让皇上出城,给殿下当挡箭牌?!
这可真是为人臣子永远想不出来的计策,时毓还真是目无天子,胆大包天啊。
但不得不说,此计绝妙至极。
只要皇帝出城亲迎,不仅断了谢襄挟天子颁罪诏的可能,而且他若狗急跳墙,强行下令动手,便是行刺皇帝,是妥妥的谋反,手下人敢不敢听令,还两说。战场上,军心便是根本,军心不稳,谢襄必输!
夏侯仪心头振奋,对时毓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迫不及待追问:“问题是,皇帝有没有胆子出城,又要如何摆脱谢襄的掌控,成功出城?”
时毓微微一笑:“我想,皇上应当清楚,只有出城才有活路,他是不会坐以待毙的。至于如何出城,就要问殿下了。他不会不做任何防备就离京,皇宫大内一定会有他的人,让这些人设法把皇帝带出城,剩下的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夏侯仪目光灼灼,霍然起身,朝时毓抱拳一礼:“夫人智计无双,本将军佩服!”
时毓自谦道:“我只是比较善于揣测人心罢了,这一路必定凶险万分,届时,真刀真枪干起来,还是得靠将军和中郎将调度指挥、冲锋陷阵。殿下,就拜托你们了。”
“夫人放心,我等誓死保卫殿下,绝不退缩。”
时毓点点头,赶紧拉住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池彻何在,可还活着?”
此事虞衡早有嘱托,夏侯仪只能按他的吩咐告知:“我们搜遍菱叶洲,不见你和殿下踪影,只在一条船上发现了他。当时他全身多处受伤,浑身的血几乎都流尽了,且中毒颇深,只剩一口气。梁太医不眠不休地施救两天,才将他从阎王殿拉回来。”
时毓听到这里紧皱的眉头才松开。
“可惜他记忆全失,神智如同两岁幼儿,梁太医束手无策,顾昭便遣人将他送回京城,找另一位擅长解毒的太医继续调理根治。三天前便已启程。”
——池彻确实于三天前被押送回京,但失智是不存在的。
时毓震惊地跌坐回去,呆呆地想:记忆全失倒是好事,以后不必背负国仇家恨了。可……神智如同两岁幼儿?
她脑补了一下他留着哈喇子吃手指的样子,顿时无法直视那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
想到他的悲天悯人、领着一群逆党疏通南洋商路的壮举、惊人的单兵作战能力,心里难过的要死。
想到他是为了救自己才变成这样,愧疚得几乎无法呼吸。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顾昭尊重对手,及时将他送回洛阳就医,没有落井下石。
现在,她只能盼着太医能妙手回春,盼着早日回洛阳,护他不受人欺。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她会滞留余杭足足两年。
议事大帐内。
官员们听到虞衡答应立即奉召进京,齐齐长舒了口气。
紧接着,他们便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
要虞衡褫夺‘毓夫人’封号与金册,并将时毓留在余杭。
谢襄调兵遣将意欲围困余杭的消息,早已在驻军大营内传开,这些天他们都怕死了。既为自身安危,又恐天下大乱,百姓遭殃。
在有心人的挑拨下,群臣把这倾城倾国的祸事,记在了时毓头上。
若非这妖女蛊惑,虞衡便不会逾制册封,谢氏就不会提起和离,如若不和离,虞衡和谢襄就不会决裂对峙。
他们有的被谢襄平日打造的‘淡泊不争’的形象所欺骗,有的就是纯粹无能,无力破局,便一厢情愿地认为,谢襄并不是为一己之怒便令天下伏尸百万的权奸,如若不然,余杭早已被大军包围。
他放出风声,只是想敲打虞衡,让他别忘了当初是怎么起势的,别以为得了权势,便能把谢家抛开。
他们也看得出,虞衡不敢打,否则夏侯仪早就整军待发了。
既然都不想打,那就各退一步,皆大欢喜。
这一纸诏令,是谢襄给虞衡的台阶。
只要他褫夺毓夫人之号,奉召入京,迎回王妃,此事便可就此了结。
若执意带时毓回京,必彻底激怒谢襄,酿成不可挽回之祸。
宝座上的虞衡被他们这个得寸进尺的要求逗笑了。
笑声在又高又阔的帐子里轰然回荡,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但他眼里并无半分笑意,冷眸锐利如刀,缓缓扫过阶下臣属。
“若孤不答应呢?”
威压如冰河决堤,没顶而来,让人浑身战栗,不得喘息。
顾甚咬咬牙,带头跪下,随后几十个国之肱骨齐刷刷跪下,齐声道:“臣等是为大虞安定和天下百姓着想,更是为殿下的安危考量。恳请殿下看在臣等为国朝鞠躬尽瘁、忠心辅佐的份上,收回成命,以大局为重。如若殿下定要置天下臣民于不顾,那吾等只能辞官明志,布衣还乡了。”
夏侯仪进帐便看到群臣逼宫的画面。
她拔剑上前,指着顾甚的脖子,冷冷呵斥道:“顾大人到底是为了大虞和百姓,还是为了自己在洛阳的家人?谢襄挟天子下诏报私仇,尔等不敢声讨,却逮着毓夫人的封号说事,欲将殿下抹黑成被美色迷惑的昏主。毓夫人这个封号是如何来的,再没人没比你们更清楚了吧?是她提出漕运保险换来的。此法不仅惠及江南和当下,更利于南北交融和千秋万代,顾大人应当比我一个只懂排兵布阵的武人更清楚!”
顾甚被剑锋逼得微仰下颌,面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只缓缓抬眼,目光沉沉扫过那柄寒刃,最终落在她紧绷的脸侧,淡淡开口,声线里裹着经年朝堂沉淀的冷硬与讥诮:“好一张利口,好一番大义凛然。”
他抬手,两根手指轻叩剑身,金属轻鸣,“漕运保险之策确是良法,本官从未否认,可有功便要逾制封夫人?功有常赏,爵有定制,良田、金银、宅邸,哪一样不能赏?殿下偏偏逾制册封!”
“毓夫人若真识大体、顾大局,受赏当日便该固辞不受、力劝殿下守礼守制。可她非但不阻,反倒坦然受封,致使谢氏受辱,夫妇失和,继而引发这场轩然大波。她有功是真,恃宠乱制亦是真。本官若非念在她有功社稷,今日便不是只请褫夺封号,而是直接将她押送洛阳,听凭王妃发落!”
他顿了顿,视线锐利如刀射向夏侯仪:“至于谢襄挟诏报私仇,自有御史台弹劾、三省主理,将军无凭无据,休得妄议!”
夏侯仪手婉转,冷冰冰的剑锋贴上他的脖子,扬眉冷笑:“闻顾大人左右逢源、最擅和稀泥,今日一见,传言倒也未必。一触及切身利益,您的立场便鲜明得很。。不过,既然顾大人这样说,敢问册封毓夫人前,身为宰辅的你可曾力谏?殿下和离,你是否默许纵容?”
顾甚神色骤变,却避而不答,只道:“夏侯将军是想用老夫的血,祭你这柄久未饮血的剑,一路杀进洛阳,屠尽北方门阀吗?是不是老夫这个提议,碍着你发兵了?”
“你这老匹夫……” 夏侯仪怒极反笑,剑刃又压近一分。
顾甚却已转向虞衡,换了副苦口婆心的神情:“殿下,五年前的南北之战对国力消耗巨大,国库至今未复战前之实。如今吐蕃、回纥虎视眈眈,南疆、西羌、辽东、北狄诸部不时作乱,此时若再启大战,只怕国本动摇、社稷倾覆。且不论谢襄是否借公器报私仇,即便真有其事,也不该硬碰硬,当以怀柔稳住局面,徐徐化解为宜。”
说到这里,他拂开夏侯的剑,深深跪伏:“臣恳请殿下,为大虞江山、天下苍生,且退一步!以全谢氏颜面,以安朝野!”
其余大臣,包括陈博,都跟着附和:“请殿下为大虞江山、天下苍生,且退一步!”
夏侯仪的拳头攥得咯吱响,回身望向虞衡,眼睛赤红。
这江山,到底是姓虞,还是姓谢?!
为什么,那些门阀子弟,自出生便占据高位、垄断朝堂,却无力报国,只会在党争的洪流中随波逐流?
为什么真正有本事的人,得不到应有的地位与尊崇,反倒只因触怒那些出身高贵之人,便被剥夺凭本事挣来的一切?
为什么殿下为大虞江山征伐半生、殚精竭虑,给了这些人安享富贵的太平盛世,却连比他命都重的女人都留不住?!
潮意漫上眼眶,怒意在胸中激荡,她真想提刀上马,踏平天下门阀!
“滚。”
虞衡的声音低沉如惊雷,话音未落,一脚狠狠踢翻面前长案。
案上的笔墨纸砚、镇纸令牌轰然飞射而出,如断羽的箭矢一般狠狠砸在群臣身上。
最靠前的顾甚首当其冲,一块棱角锋利的铜制镇纸直砸在他额角,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了满脸。
惨叫和惊呼声此起彼伏,群臣惊慌失措地四散躲避,平日里的体面斯文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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