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毓不禁想,凭自己那十万驻军和尚未成气候的共产帮就想推翻大虞,时机怕是还不够成熟。
罢了,先看看今晚战况如何再说。
她收回思绪,注意到紫宸殿两侧各立一列翊卫,不多,一边九个,甲胄森然,目不斜视。
前方有几个朱衣银带的尚书簇拥着紫袍金带的宰辅,正要迈入门槛。
时毓看中间那身形,正是老熟人顾甚,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了顾甚的后衣领。
顾甚被拽得生生退了两步,险些仰面栽倒,回头一看,撞上噶尔那张毛茸茸的脸和奓着的眉毛,登时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你、你这蛮子!快松手!老夫乃大虞宰相,你这般行径成何体统!”
身旁几位尚书齐齐止步,纷纷侧目,脸上满是错愕与愠怒,紫宸殿前,竟有人当众对当朝宰辅动手,简直是胆大包天!
可当他们看清揪着顾甚衣领的人,和他身后那个如山一般雄壮威武的吐蕃可汗,所有呵斥都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怒色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几分忌惮与无奈。
两日间,这对吐蕃君臣的威名早已传遍大虞官场。人人都知道,噶尔混不吝,聂赤护短狂,连枢密使都差点命丧四方馆,鬼知道得罪他们有什么下场?
大家既不想闹出动静来破坏宴会,更不想被这对蛮人当众羞辱吃个哑巴亏。
于是时毓狂上加狂了。
“Out of my way,old fart!”她眯着眼,嘴里飚出一串没人听得懂的英语,指了指身后的聂赤,又指了指殿门。
那意思很明显,给我让开,让我家可汗先进。
聂赤随便意思了一下:“噶尔,不得无礼。”
嘴上这么说着,脚下却没有半分停歇。
他朝顾甚微微颔首,算是致意,随即理所当然地越过一群高官,迈入殿中。时毓紧随其后,连眼皮都没多夹顾甚一下。
几名高官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与屈辱,不等他们走远,便低声咒骂起来:
“这吐蕃人也太野蛮了,简直不知礼数为何物。”
“是可忍孰不可忍!吐蕃蛮子竟敢对仆射大人如此无礼,简直不把我大虞放在眼里。”
“他们如此蛮横,我们却要以礼相待,各国使臣看到争相效仿,我大虞国威何在?”
“一群未开化的蛮夷,也配与我大虞通商?赶紧把他们赶出去!”
“通商之事绝不能应允!给他们几分颜色,便蹬鼻子上脸,真当我大虞缺他们那点皮毛药材不成?”
……
顾甚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脸色铁青,花白的胡须气得微微发颤,却碍于大事在前,不便发作,只得压着火气,拂袖入殿。
紫宸殿内,金碧辉煌,亮如白昼。
御座设于正北高处,十五岁的小皇帝尚未升座,御座左右两侧稍下方各设席案。
左侧是摄政王虞衡之位,右侧则是太后与太妃的席位。
御座之下,东西两列席案相对而设,东侧为藩邦使臣席位,西侧为文武百官席位,中间空出宽阔的甬道,直通御座阶前。
聂赤与时毓被内侍引至东侧首席落座。吐蕃使团的席位紧邻御座方向,左侧是回纥王子乌希的席位,右侧往下依次是诸国使臣。
对面的西侧首席,便是当朝位宰相之位,设了三个席位,目前却只到了一个右仆射顾甚。
枢密使池彻被吐蕃人的毒蛇咬了,卧床南起,今日肯定来不了了。
不多时,左仆射谢襄到了。
他身着紫色官袍,面容沉肃,步履从容,身后跟着几名心腹大臣,一路穿过甬道,朝西侧首席走去。沿途官员纷纷起身施礼,恭敬唤着“谢公”。谢襄却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视前方,脚步未有半分停歇,一派不怒自威的气度。
到了席位前,他抬手示意身后大臣落座,自己则在顾甚身旁的主位坐下。
落座后,他抬起凹陷的眼皮,目光扫过池彻的空位,接着转向对面那个无所顾忌,大口吃着西瓜的噶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顾甚也看着噶尔,冷哼道:“这些吐蕃人,简直无法无天。枢密使被他们放蛇咬伤,我这把老骨头,也被那噶尔几番戏弄,方才在殿外,他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揪我衣领,简直是狂妄至极!”
谢襄的唇角往下一压,淡淡道:“今日是摄政王的大日子,不宜与吐蕃人计较。待明日正式谈及邦交细节时,再找回来也不迟。”
道理顾甚都懂,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感觉就不一样。谢襄这语气,就好像是在嘲笑他气量小、沉不住气,又像是责怪他不顾大局。
顾甚想,你小子倒是会慷他人之慨,要是你被这蛮子当众拎着衣领往外扯,能忍到明天吗?
他捋须阴阳怪气道:“还是谢公胸襟宽广,涵养深厚,顾某可没这般好脾气。被人平白踩到脸上撒野,总得当场踩回去才舒坦,”
谢襄瞥他一样,眼神中带了几分威压:“怎么,狗咬了你一口,你也得当场咬回去?”
“你……” 顾甚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比谢襄大二十多岁,和谢襄的父辈同朝为官,纵然谢襄为人自负,以往表面功夫却也做的不错,对他这个平衡朝堂的和事佬礼敬有加,今日这般毫不客气的呛声,从未有过。怎么的?这是料定自己能干掉虞衡,黄袍加身,便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了?
顾甚暗自沉吟着,细细打量谢襄。
谢襄的长相不算出众,主要是脸太瘦,颧骨微凸,整张脸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寡削之气。
不过他的眼睛极具特色。眼窝深陷,嵌在突出的眉骨之下,瞳色比寻常人略浅,隐隐透着几分异域风情。
平日里他很少抬眼看人,眼皮总是半垂着,仿佛对外物不甚在意,但当他抬起眼皮朝人看来时,每个人都能感到被洞彻的不适感。
这种洞穿人心的目光,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锋利。,以至于别人在他看来的一瞬间就会不自觉低下头。
连顾甚也会下意识不与他对视。
此时,谢襄已收回目光,扫视整个大殿。
顾甚看不出别的异样,只能看出他的下颌线比平时紧绷一些。
看来他也紧张。紧张到口不择言,连往日的淡泊和体面都维持不住了。
也难怪,今晚他就要豁出一切,准备篡位夺权了。而他的对手虞衡是大虞朝建国以来,文治武功最全能的皇室子弟。其手腕、心智、威望,无一不令人忌惮。
念及此,顾甚想到了如何往这头骆驼身上加根稻草。
他稍稍偏向谢襄,压低声音问:“今夜如此多人入宫,宫中防卫理当加强,殿下可曾从禁军调人?”
谢襄淡淡道:“不曾。殿下相信,翊卫足以维持宫宴秩序。”
“维持宫宴秩序自然毫不费力,但仅凭这三千翊卫,能否守得住皇宫,可就不好说了。”顾甚眯起眼,意味深长地道,“看来殿下才是真的胸襟宽广,早已放下了谢公当年在定鼎门设伏截杀他的旧怨,丝毫不担心谢公会趁今夜宾主尽欢疏于防范,再来一次。你看这殿内殿外,连翊卫都没几个。若真有乱臣贼子冲进来,他两拳难敌四手,怕是既护不住皇帝太后,也护不住小王子啊。”
谢襄没搭理他这话,淡然地盘着三枚钱币。
时毓吃完了一盘西瓜,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案上的酒杯,忽听一声编钟清响,继而乐声大作,礼官高声报唱:“皇上驾到——太后、太妃驾到——摄政王驾到——”
殿内所有人齐齐起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随着皇帝入宴, 宫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如同巨兽闭合了獠牙, 将宫城与外界彻底隔绝。
翊卫大将军顾昭披甲按剑,骑着一匹玄色战马,逐个巡视宫门。
翊卫三千,四大宫门各驻五百。他们弓上弦、刀出鞘, 甲胄加身, 严阵以待。
夜风吹动顾昭盔上的红缨,他鹰隼般锐利的视线扫过黑压压的翊卫方阵,沉声喝道:“今夜宫宴, 所有人严阵以待。不让一个人进来,也不许一个人出去。凡有擅闯宫门者,格杀勿论!”
紫宸殿内, 文武百官、外国使臣纷纷对走进大殿的大虞主人行礼。
时毓本对小皇帝充满好奇——想看看有皇帝命的人究竟长什么模样,可她的眼睛却不听使唤, 不由自主地先瞟向了虞衡。
只见他面带喜色, 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才在她身上轻轻一落。
两道目光如暗夜流星猝然交汇, 转瞬分开, 却已在彼此心中掀起了惊涛巨浪, 久久难以平息。
这不是他们阔别后两年后第一次对视,却是第一次心照不宣的对视。
他知道她的身份, 她知道他的情谊。积压了两年的思念如同关久了、饿疯了的猛兽, 躁动得抓挠着钢铁牢笼,抓得四爪鲜血淋漓也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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