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太妃当时一巴掌扇过去,痛斥她是个疯子。
如今回想过往,只觉她的这份恨意荒唐悲凉。
谢家女儿,无论起点如何,表面如何风光,都只是父亲与兄长手中的棋子罢了。不,只要沾上了权,人人都是权力的奴隶。父兄也不例外。他们也都在追逐权力的过程中变得面目全非,不人不鬼。
看着皇帝此刻的笑脸,谢太妃却想起昨夜母子俩抱头痛哭。哭完,皇帝像小时候那样躺在她的怀里,呓语一般说道:“母妃,倘有来生,朕想做一只鸟,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如果实在做不成鸟,朕愿飞灰湮灭,再不为人。若功德不够选择做什么,那便再不生在帝王家吧。”
谢太妃从没有那么自责。她不该把他带到这个世界,让他受尽苦楚。
自他降生以来,除了婴孩时期短暂地无忧无虑过,从三岁识字启蒙起,便每日鸡鸣即起,读书习字、演练骑射,寒暑不歇。八岁便承担起帝王的责任,更要在谢襄与虞衡的争斗中周旋,别的孩子有玩伴,他没有。别的孩子到了他这个年纪早已情窦初开,他也没有。
他越来越像一座沉默的泥塑,被供奉在金碧辉煌的庙堂之上,日复一日地接受众人的叩拜,脑子里只想着如何扎进河里,融于水中,消散于天地之间。
谢太妃心如刀割,恨不能回到过去,杀死自己,阻止他的降生。
紫宸殿内,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她表态,好听李白献诗。
她却只想越过这个无聊的环节,直接跳到下一步,赶紧结束这一切。
太后看了她一眼,拍拍她的手以作安抚,随后对陈博道:“有这等奇才为盛会添彩,自然是再好不过。大家都已迫不及待想见识诸位李白的风采了,快请他们献诗吧。”
于是陈博退后,第一个李白上前,朗声吟就《凌云辞》,颂盛世开泰:
“长风万里入宸京,星斗垂檐照帝庭。
且借清樽酬盛世,扶摇直上踏云行。”
众人觉得,还好,没有特别出彩。
第二位李白接续上前,诵出《麟儿颂》,恭贺小王子降世:
“金殿春深瑞气浮,麟儿降世应天谋。
山河共沐清辉色,岁岁长安覆九州。”
众人:嗯,可圈可点,但也不算惊艳。
第三位作《万邦朝》:
“玉阶列炬照天阍,万国衣冠拜紫宸。
蕃马不嘶青海月,汉家新筑太平门。”
……
顾甚捋着胡须,指点道:“诸君所作皆佳,然尚不足以与那半阙词相提并论。不如请二十位李白各自续作下半阙,再来品评高下。”
众人依次献上。每献完一个,虞衡的目光便要瞟向时毓一次。时毓不厌其烦地用眼神回应他:不是,不是,都不是。
可是,在一次次的否定中,她的眼睛越来越潮湿。
恍惚之间,岁月骤然倒流,把她带回了吴郡行宫的屋顶。
彼时她被琳琅陷害,求助于他未果,陷入空前的孤独与恐惧。她本已下定决心远离他,他却忽然给她妾的名分,强行将她禁锢在身边。
这令她感到迷茫、无力、忧虑、憋屈,于是借酒浇愁。
她抱着酒坛爬上楼顶,高声吟诵李白诗篇,鼓励自己。
而他扮做阿哲,吃起李白的醋,问李白是谁?
她告诉他:“李白斗酒诗百篇,是千古第一诗仙。”
她随口许愿,“若有一日有缘得见,我必要他专为我作一首诗,就叫赠时毓!”
‘阿哲’揽着她的腰,轻声许诺:“你会见到的。”
这些记忆本因醉酒断片而模糊不清,此刻却一一浮起,纤毫毕现。
未料当时一句醉话,他牢记至今。
那一句承诺——她看向殿中那个衣冠整齐、毫无醉意的李白,心想,也算实现了吧。
因为真正的李白,大概率是不会出现在这个时空了,就算会,也得几十年之后了。
那时的大虞还叫大虞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紫宸殿内, 二十位李白争相续写《将进酒》,雅韵满堂。
时毓听着听着,不由得想起王勃, 心道倘若这位诗杰在此,必然能压过众人锋芒,甚至写出优于原作的续篇。
她扫遍殿中所有席位,却没有寻到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 不免有些遗憾。想来他官阶太浅, 尚无缘参与这样的顶级盛会。要是他能来,定能一战成名。
转念一想,以他惊世骇俗的卓绝才华, 不会缺崭露头角的时机,来日方长,自有他名扬天下的一日。
思绪辗转间, 视线无意瞥见了徐员外的身影,时毓不禁感慨:这老东西果然会钻营, 短短两年就上桌了。
事实上, 王勃本是献诗环节的一大亮点。虞衡为他预留了名扬天下的机会,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在他确认噶尔的身份之后, 有一件事必须提前做准备。
于是今晨, 天还未亮, 王勃便接到密令,城门一开, 他便揣着虞衡的亲笔信, 悄然出京。
一路上快马兼程、水陆并进,此刻已然行至汴州地界。照此行进速度,九日之内便能抵达余杭。
虽不及五百里加急迅疾, 却胜在行踪隐秘。当此时局,五百里加急太过招摇,这封信若被谢襄的人截获,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虞衡权衡再三,决定牺牲一些速度,确保万无一失。
选中王勃送信,出于两个考量。
其一,王勃年少放达,素好山水遨游。虽居官身,却屡屡告假远游,散漫无拘,常令上官头疼。他出入城门本是常事,一连十天半个月不点卯也是寻常,此番南下,自不会引人揣测。
其二,王勃感念虞衡的知遇之恩,对他心悦诚服、矢志相随,又颇具游侠意气,赤胆忠心,值得托付。
献诗结束后,酒过三巡,宴会终于进行到实质性的环节——册封小王子为摄政王世子。
礼官话音一落,大殿之内顿时掀起一阵微妙的骚动。
按照以往惯例,王公立世子以嫡子为先,唯有嫡脉无继,才会从庶子中择选。
另一方面,世子册封多在孩童启蒙之后,甚至要等到加冠成年。如今小王子满打满算还不到四个月,这么小的孩子,有的人家都不敢取大名,要等到周岁后才取,唯恐名位压身、难以福寿安康。
文武大臣神色各异,忍不住交耳议论。
“如今王妃之位空悬,嫡子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的。可殿下春秋鼎盛,日后还有机会娶正妻、生嫡子,何必匆匆定下庶子?”
“此事虽出人意料,细想却也在情理之中。殿下初为人父,视若珍宝,恨不能摘星捧月博稚子一笑,这等为人父母之心,诸位同僚中但凡做过父亲的,想必都能体会。举国同庆、万邦来朝的盛典都办了,册封世子,岂不是顺理成章?”
“话虽如此,世子名分既定,往后就算正妻入门、嫡子出世,也终究矮世子一头。试问高门贵女,谁愿做这样憋屈的正妻?”
“倘若殿下已打定主意,不再娶正妻,而是扶正长孙侧妃,您老说的这些就不成问题了。”
“想来殿下正有此意。长孙侧妃无论出身门第,还是品貌德行,皆是上佳之选,又为殿下诞育长子,便是扶正,也无可指摘。”
说到这里,这些大臣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纷纷起身恭贺长孙谦。
长孙谦像是早料到今日会双喜临门,一身衣袍色泽明艳,喜气洋洋。面对接连不断的恭贺,他口中连连谦辞推让,可眉眼舒展、笑意张扬,那份志得意满的模样,根本藏不住。
聂赤悠悠瞥了一眼时毓,朝她微微一倾,低声道:“看来,虞衡从未打算封你为王妃。”
时毓喝了口葡萄酒,没说话。
聂赤继续添油加醋:“你若还跟他,往后你的儿子要想继承他的权柄,就得先越过这位世子。依照中原的宗法承袭之制,这几乎难如登天。你看虞衡,自少年时便受皇兄猜忌打压,吃尽苦头。以他的本事,早在康州时便有能力割据一方,换作是吾,早就反了,他却自缚手脚,乃至平叛归来,整个洛阳都在他的铁腕下瑟瑟发抖,他还是不敢挣破君臣桎梏,让一个黄口小儿压他七年,就因为那小儿名正言顺。别忘了,他还是皇后所出的嫡子,这条路都走得如此艰难,而你的儿子只是个庶子,将来的路,恐怕比他还要难上百倍。”
不及时毓回应,册封典仪已准备妥当。
礼乐声中,一个身着华服的妇人怀抱幼儿,在宫人的引导下缓步入殿。
紫宸殿内的喧哗顿时归于静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投去。
唯有时毓,侧目望向上方的虞衡。
虞衡仿佛早料到她会看来一般,目光坦荡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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