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谦胆战心惊,冷冷问道:“夫人深夜将老臣绑来,是为公为私?”
时毓画着精致的妆容,看上去神采奕奕。
她微笑着看向长孙谦,吩咐玲珑:“地上凉,长孙大人生于富贵,从没吃过苦,哪里受得了这般折腾?快将他扶起来。”
“是,夫人。”玲珑恭敬地应了一声,俯身搀扶,却在长孙谦耳边笑道,“长孙大人果然是养尊处优,年近花甲,皮肤还吹弹可破,除了嘴边这两道沟壑,竟找不出一条褶子。”
长孙出身高贵,官职甚高,竟被一个婢女当面品评,真是莫大的耻辱!
他怒斥:“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老夫评头论足!”
玲珑啧啧两声,继续奚落:“哟,长孙大人这便受不了了?您知道谢府被屠的那一夜,谢家那几位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小公子,是如何拖着尿湿的裤子,跪求府中奴才帮他们逃命的吗?”
长孙谦脸色瞬间煞白,挺直的后背委顿下去,有气无力地看向时毓:“夫人……想怎么样?”
时毓扬了扬手,玲珑立刻上前将他拉起,一把推至圆桌旁,按坐在时毓对面。
紧接着唤人送上安神茶。
长孙谦怕有毒,不敢喝。
玲珑将素色手绢缠在指间,如同玩弄一尺白绫,哂笑着开口:“长孙大人,亏您做了这么多年官,怎么这么糊涂。夫人若想杀你,何必请到王府来杀。”
长孙谦心头微松,活命的侥幸稍稍冒头,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彻的屈辱,耿着脖子不肯喝。
时毓这才开口,语气柔和得如同闲话家常:“长孙大人,我今夜请你前来,确实有很重要的事要与你商议。你曾是殿下的岳丈,亦是朝廷肱骨,若因为听了接下来的话太激动,死在这里,我也不好交代,是吧?喝吧,这碗安神汤,能助你心绪平和。”
虽然是安抚,可这话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长孙谦忐忑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现在,夫人可以说了。”
时毓轻抬素手,指尖轻轻在桌案上弹了弹,微笑着说:“长孙大人,告诉你一个秘密。”
长长孙谦喉头猛地一紧,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那安神汤明明都咽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吞咽的,只是瞪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时毓。
她在眉心点了一点红,艳色落于清冷眉眼之间,正如她本人,善恶难辨,佛妖难分。
“虞衡战败、连逢两场天灾、长安危在旦夕的消息,是我命人散播出去的假消息。”
“不可能!”
长孙谦猛地站起。
“怎么不可能?京城已经封锁,你们能接收到的所有信息,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当然,你们传出去的信息,也在我的掌控之中。”
说着,玲珑便将一封信铺展在长孙谦面前。
信封上有一个隐秘的标记,信纸上也引着长孙家独有的暗纹防伪,这正是长孙家暗探传递密信所用。
她说的是真的。
她掌握了这些,就能传递假消息。
长孙谦如坠冰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钓鱼。”时毓挑挑眉:“长孙大人钓过鱼吗?”
她眼中的锐意逼得长孙谦不自觉点头。
时毓微笑鼓励他的顺从,而后道:“长孙大人应该很清楚,殿下想要铲除门阀,却又担心,你们联合起来造反,所以宫变之后,他以怀柔之策先稳住你们。而你们,也在暗中积蓄力量,准备覆灭大虞。本来,你们应该还有一些博弈的时间,不巧,谢襄竟然死而复生,领大军造反。殿下亲征,正中你们下怀。我知道,你们正等待时机,想趁殿下和谢襄斗得两败俱伤之际,坐收渔翁之利。巧的是,我也是。”
说到这里,她微微后仰,舒展双臂,做出掌控全局的姿态:“现在整个洛阳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只要我掌握了你们三家造反的证据,便可关门打狗,为殿下除去心腹大患!放心,我不会杀光所有人,我会留下女眷的。”
长孙谦浑身一软,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玲珑捂着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时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长孙谦,冷冽的面目上,嵌着两颗悲悯的眼睛。
“长孙谦,殿下对你不薄。即便你的女儿做了那样的丑事,他还是设法保全她的名节。这亦是保全了你们长孙家几百年的荣誉。你不该背叛他。”
此时,长孙谦的心防已彻底被击溃,嘴唇不自觉颤抖:“我没有办法,我不得不这样做。”
时毓颇为善解人意:“是啊,你的立场在那里嘛,倘若所有门阀都倒下,你长孙氏也不能独存。”
一句体谅,让濒临绝境的长孙谦生出一丝微弱的感激。
他已认清局势:既然虞衡根本没有战败,此刻说不定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而时毓掌握了他调兵造反的证据,完全可以对长孙氏赶尽杀绝。若想为家族求一条活路,就得被她牵着鼻子走。
时毓再次吩咐玲珑将他扶起来,自己也坐回去。
她与他推心置腹:“长孙大人,我想,殿下对长孙贤还是有感情的,我不想伤了他的心,所以才没有贸然动你们。希望你理解我的苦心。但如果你不愿报答我,我也自有办法给殿下交代。”
长孙谦看了看她的肚子,这里装着虞衡心心念念的孩儿,不管她犯什么错,都能被原谅。
他张嘴:“夫人想让老夫如何报答?”
时毓道:“其实很简单,你只要告诉我,顾喜洲秘密参见皇帝说了什么。”
*
又两日,新的战报传来,虞衡麾下一部将临阵倒戈,偷袭了他,致他重伤,随即打开长安城门,接引谢襄叛军入城,虞衡负伤撤离,下落不明,长安失守。
时毓心神骤崩。极致的忧惧与焦灼瞬间席卷全身,气血翻涌,腹痛不止,隐隐见红。所幸梁久安就在王府,及时施针用药,保住了孩子。
很遗憾,门阀得到的那些战报,都是真的。
时毓欺骗了长孙谦,只为诈他,套取情报。得到情报后,她又恐吓了他一番,把他放回去,以免打草惊蛇。
次日,时毓体虚乏力,卧府休养,未曾入宫理政。
池彻来探望,时毓屏退左右,将探得的消息告知,又对他说:“如今长安陷落,虞衡重伤失联,身陷绝境。我们必须救他。眼下即刻能调动的,唯有两万禁军。你持我兵符,率全军北上,驰援殿下。”
池彻急声劝谏:“不可!禁军是洛阳最后的屏障,一旦全数调离,京城空虚无防,你不仅会失去对门阀的控制,自身也可能陷入危险。”
时毓浅浅喘息,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如今早已顾不上洛阳安稳。虞衡是大虞梁柱,他若殒命,群龙无首,我纵使守住这座空城,也终究压不住蓄谋已久的门阀世家,镇不住割据一方的天下节度使,到头来依旧是全盘皆输。”
池彻见她坚持,只好答应。
隔日,他禀明少年天子,率禁军奔赴前线。
当天夜里,宫中来人,说少年天子忧心战况,辗转难眠,恳请时毓入宫安抚。
时毓无奈,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登上入宫的软轿。
宫人直接将她送到了天子的寝殿,长乐宫。
殿内灯火通明,千百盏烛火齐齐点亮,亮得晃眼,却驱不散满殿死寂惶然。
宽大的龙床上,锦被高高鼓起,拢成一座突兀的被子山。
内侍极尽轻柔地禀报:“陛下,夫人来了。”
片刻后,被子山下探出一颗脑袋。
披头散发,面色惨白,眼下覆着浓重青灰,早已没了往日的雍容气度和少年意气。
“夫人!”虞容看到时毓,瞬间崩溃大哭:“夫人!你终于来了,大虞是不是要完了?朕是不是要死了?”
时毓微微抬手,示意殿内所有内侍宫人尽数退下。空旷的寝殿之内,只剩她与虞容二人。她缓步上前,坐于床沿。
虞容像落水之人,想要抓住岸边的递来的手,迫切地朝着她扑来。
时毓心头一紧,下意识双臂护住小腹,微微侧身避让。
虞衡离京已有三月有余,她的小腹已然微微隆起,夜里市场能感受到孩子在体内游动,现在更有做母亲的本能。
虞衡锲而不舍地追上来,将整张脸埋在她衣袖间,哭得浑身发抖,声声绝望:“夫人,朕好害怕。”
时毓匀了匀气息,缓缓抬手,抚摸着他满是冷汗的额头,轻声道:“陛下,别怕。”
良久,痛哭声渐渐平息,颤抖的身躯也渐渐安稳下来。
虞容枕着时毓的腿,小声问:“夫人,你会保护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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