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瘦了,这里却比怀孕前丰腴了些。
不知是不是幻觉,鼻间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奶香气。
虞衡喉结滚了滚,不由自主地抬眸。
时毓在高处俯视着他,眼里满是期许。
他别过头,闷声问:“不是要看雪吗?”
时毓嗯了一声,松开双臂,扶着他的肩膀朝窗外看去。
蓝色天幕下,大雪纷纷扬扬,如碎玉,如飞絮,无声地铺满宫墙、殿顶与枯枝,将窗外的一切染白。
“真美啊。”她喃喃道,“要是王勃在这里就好了,他定能出口成章,而我只会说这俩字。”
说的什么混账话,你我私会,王勃合适在吗?!
虞衡气得频频喘粗气,联想到她方才说的要找个会写诗的面首,越发气得连气儿都喘不顺。
气得他险些当场做首诗来!
时毓浑然不觉。
从椅子上下来后,顺手擦了擦鞋印,对虞衡道:“还有线团没缠完呢,咱们继续吧。”
虞衡冷着脸道:“天黑路滑,皇后该回宫了。”
时毓道:“本宫什么时候回去,自己说了不算吗?”
她招招手:“快坐下。早点缠完,本宫自然可以早点回去。”
虞衡只好又坐下。
时毓缠着线团,又仰头朝窗外看去,嘴里念念有词:“这好像是今年的初雪。要是没来这儿,这会儿我应该吃着炸鸡,喝着啤酒,重温都教授了。”
“独角兽?”虞衡满脸担忧:“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这些别人听不懂的字句?”
时毓停下手中动作,认真地回答道:“殿下,你还没意识到吗?我之所以能给你带来这么多新鲜的事务和观念,是因为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确切的说,我来自另外一条时间线,那条线上没有大虞王朝,差不多同时代的王朝叫做唐。而我出生在唐灭亡一千年后。”
她为虞衡描绘了那个他无法想象的世界。
从烟火民生,到科技发展,从政治制度,到世界格局,最后说回家庭。
她是家中独女,父母都是普通人,对她也没有过高的期许,唯一的要求便是有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别靠男人。
她十八岁离家,去一千六百里外的地方读书,父母万般不舍,但一句也没劝过,最后养了条狗排解寂寞。
工作八年,他们从没要求她放弃工作回家相亲结婚,反而积极作着退休后进京照顾她的准备。
在她穿越前,母亲已经退了,父亲还有一年就退休。
还有一年他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团聚了。
虞衡虽然还不敢相信她所描绘的那个世界是否真的存在,但他能领会她说这番话的目的。
她想让他知道,家庭对她的重要性。
她在即将和父母团聚前,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永远失去了家人。在即将拥有自己的小家之前,又被迫改嫁。命运对她一样残忍。
她非要他仍把她当妻子,只是为了不失去这个家。
他抬手擦去她的眼泪,轻轻抚摸着她湿润的脸颊,忍不住承诺:“孤永远是你和孩儿的依靠。”
“殿下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相信殿下!”时毓点点头,随即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肚子上,“可是孩儿和殿下还不熟,你得多说几遍,它才会信你。殿下亲自对它说吧——说你是它的父亲,说你会保护它、教导它、陪伴它!”
虞衡心中酸涩,神色黯然:“它的父亲是皇帝。若叫它知道,别人口中的叔公才是他真正的父亲,它该怎样看待自己,又该怎样看待你?”
“等它能听懂人情事理,我自然将真相告诉它。你我安稳了这山河,拯救了天下万民,还让它坐上了龙椅。它只会为我们这样的父母而骄傲,不会有半分自卑与怨怼。”时毓说得理所当然。
虞衡与她毕竟隔着一千年的鸿沟,那些根深蒂固的君臣伦理、世俗纲常,岂是几句话便能轻易撼动的。
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儿承担这些,宁可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时毓继续下猛药:“还是说说吧,你现在不说,万一我难产死了,没人告诉它真相,它可能永远都不会相信,你才是它亲爹。”
虞衡勃然大怒:“胡说什么!快呸呸呸!”
时毓:“你说我就呸。”
虞衡咬牙:“说!”
时毓呸呸呸,然后催促他:“你说!”
他轻轻抚着她的肚子,掌心下传来一阵异样的紧绷,不由一惊:“怎么这么硬?”
下午摸时还软软的。
时毓道:“它感受到你的存在,有些兴奋,肚皮便会发紧,不碍事的。你快说呀。”
虞衡缓缓摩挲着,似乎想替她放松那片紧绷的肌肤,又似乎,是他自己有些紧张。
他疑惑得看了眼时毓:“它真的能听懂吗?”
时毓认真道:“或许听不懂,但一定能感受到你所表达的感情。”
虞衡挑了挑眉,一阵微妙的兴奋从心底升起。
他郑重地清了清嗓子:“孩儿,孤才是你的父亲。你要乖乖的,别折腾你娘。等你出来,爹爹教你骑马射箭,把你扛在肩上看这万里江山。爹爹不能像你外祖父惯着你母亲那般惯着你,因为你将来是要做皇帝的,皇帝肩负万民,不能肆意妄为。但爹爹会教你如何攻坚克难,如何应对逆境。无论你有任何宏图志向,爹爹都会鼎力支持你……”
他说得很投入,絮絮叨叨,没注意到时毓垂头温柔地看着他,甚至都没察觉她在轻轻抚摸他的后颈。
待他说完,她继续引导:“你再告诉它,它会生在一个有爱的家庭里,你会好好疼爱它的母亲,在她开心的时候陪着她,不开心的时候哄着她,不让她孤独寂寞,去找别的男人……”
虞衡耳朵尖泛红,抬手捂住她的嘴:“当着孩子,瞎说什么!”
时毓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瞎说了。
虞衡这才放开她,谁知她接着便道:“我们那儿有大夫说,临盆时过夫妻生活,能软化宫口,利于……”
虞衡又把她的嘴捂住了。
时毓翘舌顶开,扫兴道:“好了,你坐回去吧,把本宫的线团都弄乱了。”
虞衡发现她现在喜怒不定,脾气大得很,也不知道是怀孕所致,还是如她所说,这才是真正的她。
他只记得,自己曾想纵得她无法无天。
现在,她真的变得无法无天了,他还喜欢吗?
他已分辨不出喜与恶。只知道,彼此纠葛太深,早已分不开,死也要死在一处。
时毓把线团都缠好后,忽然老生常谈:“要是我难产,大夫问保大还是保小怎么办?”
虞衡道:“怎么又说这不吉利的话,快呸呸呸!”
时毓固执道:“殿下要与我划清界限,定不会来陪产。若我不幸难产,太医肯定听皇帝的。皇帝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只在乎能不能把亡国皇帝的帽子甩出去,他肯定不会保我的!”
虞衡今晚的心情完全随着她的情绪变,她一哭,他心里也跟着下雨。
“不会那样的。哪个太医敢,孤诛他九族!”他软语哄着。
“诛他九族有什么用,能把我救回来吗?”时毓吼。
虞衡张口结舌:“是孤失言,你……你想让孤如何,孤便如何,可好?”
时毓:“还得要我说?看来你真的没打算来陪我!是了,我只是刚好治愈了你,你只是把我当成生孩子的工具!现在你痊愈了,大千世界,这么多女人都可以供你挑选,你当然不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和我好,我死不死你才不关心!”
虞衡人都懵了,仇人都想不出这种诛心的话!
但见时毓泪如泉涌,哭得实在伤心欲绝,他又说不出苛责的话来,只能起身坐到她身边细细解释,柔声劝慰——还得小心别弄乱了她的线团,要不一会儿又得哭一场。
虞衡安慰了半天,时毓还是停不下来,到后来甚至崩溃了,放声大哭:妈妈,我想回家……
这哭声惊动了外面的碧荷和玲珑。两人探头看了看,眼见虞衡急出一头汗也没劝住时毓,才走进来。
碧荷给时毓擦着眼泪,将她扶起来。
玲珑对虞衡道:“殿下,自打殿下走后,夫人时不时便要痛哭一场。不能在人前哭,只能在被窝里偷偷哭。太医说,再这样哭下去,眼睛都要坏了。下次夫人来的时候,求殿下怜惜些,别对她说重话。”
虞衡静静望着时毓离去的背影,心口堵得发闷,酸涩难平。
半晌,他把时毓带来的线挂在椅背上,一点点捋顺,按照时毓方才的法子,缠成线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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