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2027小说网
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6页

第6页

    “我叫黄栀,是太太房里的二等丫鬟。”小丫头甜甜一笑,却将手里指甲壳大小的碎银子暗自掂了掂,心里有几分满意:是个懂事的货色,前几个给的都是铜板子,这碎银子虽然还没指甲壳大,也算苍蝇再小也是肉。


    帘子被人从里捞开,一个比黄栀大两三岁的姑娘从里出来请,跟了一路穿过花厅,总算见到程家的当家太太段氏。


    “贺...”段氏刚过暮春之年,靠坐在软榻上,戴着玳瑁水晶眼镜,手里拿了个花笺纸,眼镜夹在鼻梁上,眼皮朝上抬:“贺姑娘名字也别致,唤作山月。”


    贺山月微微福身:“出身苏州乡野,家中父母均过世得早,名字是族里耆老赏的,说是生我时,一轮明月上青山,便叫我山月吧。”


    段氏把花笺纸放下,动也不动地打量了贺山月一番,方才如梦初醒:“快请坐,快请坐。“


    紧跟着看座上茶。


    不知是否是错觉,贺山月见段氏的笑真诚了许多。


    段氏取下眼镜,神容和蔼:“劳你从苏州府到松江府辛苦跑动——实在是松江府人少地小,做生意我们是有大讲头,但论起丹青书画,还是吴门一派有排面。听黄二嫂说这几年你帮着苏州府好几家骨董庄又是描画,又是鉴画,在丹青一脉上很有些造诣呀?”


    “造诣谈不上,会描两笔罢了。”贺山月笑了笑:“黄婶娘说贵府正在寻一个教授丹青技艺的女先生,我便斗胆毛遂自荐了。”


    段氏抿唇一笑,腮边两个小小的梨涡显得人年轻和善:“既如此,还请贺姑娘帮忙鉴赏鉴赏我们家新收的几幅画吧。”


    请人为师,总要考校学问。


    丫鬟捧上来了三幅画,收藏良好,装裱精致。


    贺山月走上前去,从怀中掏出水晶凿成的凹凸镜,先将第一幅缓缓展开。


    是沈淮赞的《春溪桥钓图》。


    前朝山水‘半边一角’,天际留白,一条俯视视角描绘的河流贯穿莫干山,微缩的芗茅馆、息云室精雕细琢,力透纸背。


    贺山月点点头,走向第二幅。


    第二幅展开。


    贺山月在原处愣了愣,随即走向第三幅,待展开后,贺山月笑了笑:三幅都一样,都是《春溪桥钓图》,一模一样,除了墨色浅淡,什么都一样。


    段氏啜口茶汤:“三幅画,你看哪一幅是真的?”


    “都是好的。”贺山月道:“书画不分家,沈淮赞习馆陶体出身,下笔力度很大,可以做到墨透于桌。如今大昭海清河宴、经纬恒通,加之先帝尤爱山水,民间自然追随圣听,对丹青书墨的推崇愈高,大家的书画便被一些骨董庄子翻出来想尽办法赚银子、卖钞子——沈淮赞一副山水常常被骨董庄子横劈成三幅,第一幅笔墨最浓,第二幅次之,第三幅笔淡墨少,自然价格最低。”


    贺山月笑容温婉:“但不可否认,三幅画,都是沈淮赞所画,恭喜段太太。”


    段氏微微颔首,竖手又拍了拍,丫鬟再请出一幅画来。


    贺山月拿起水晶凹凸镜贴近看。


    这幅画看的时间就要长一些,细微之节、毫厘之间都照顾到了。


    贺山月将水晶凹凸镜放下,眸光柔和温润看向段氏:“这幅画下笔用功,山水之间大开大合,适合挂在内堂。”


    “内堂?”段氏蹙眉:“你的意思是不要挂在外厅,这画是假的?”


    贺山月微微垂眸:“丹青不判真假。”


    段氏换了种说法:“松江府的几位画师也看过,都确是周秉山的真迹,我们当家的还向周秉山亲拜访过,周大家也未曾定义此话为伪画,甚至还给这幅画题了跋。”


    沈氏给贺山月指了指地方。


    贺山月念出声:“此地最宜风月,画中联袂婵娟。不数绿云深处,真如洛浦群仙。”笑得谦和又羞赧:“您连起来读一读藏头的那个字。”


    第8章


    段氏脸色有些不好,梨涡展平,看那幅画的眼神有些不置信。


    可周大家亲提的藏头诗,又不可能是巧合吧?


    “他老人家看到这假画,怎也不说?”段氏和气地轻怨:“我们当家的还拿着这幅画去寻知府大人赏鉴...”


    贺山月笑一笑:“吴门的山水本也是趁着先帝好丹青的东风兴盛起来的,原也只有十几年的发迹史,吴门四大家沈、祝、周、米,几位大师都是豪放不羁之人,并不在意市井临摹真伪。”


    “甚至沈大家还亲自给仿画提款作证,害怕仿画的同行没了饭吃,端的一副菩萨心肠。”


    “再者说,文玩、书画、骨董这些物件儿,讲究买定离手、跌涨自负,买到仿品是自己学艺不精,怪不得别人。”


    贺山月侃侃而谈,在江南小巧玲珑的姑娘中算得上高个,站在堂间,手中轻巧地攥着水晶凹凸镜,像一匹夏日艳阳下温良漂亮的美人蕉。


    段氏其实并不很在意画儿的真伪,反而更满意贺山月的颜色,唤人将画收起来,请贺山月坐下:“黄二嫂给我看过贺姑娘的画作,我是俗人,看不太懂,却也懂美丑——贺姑娘既是苏州府的人,又技艺过硬,在骨董庄子里也吃得开,自古以来做生不如做熟,怎的想出来另寻门路了?”


    确定完真功夫,这是在问贺山月为何要来松江府做女先生。


    贺山月垂眸,饮了口茶汤,隔了一会儿才道:“家里没父母,也无兄弟姊妹,乡下的田地早已被宗族瓜分殆尽,我手上有描画的功夫,向来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族里的叔伯便也不太理会我的死活。前月族中有个隔房的兄弟说亲,彩礼银子还差十两,恰巧村头鳏居快十年的老童生愿意拿十两银子娶个家子婆,叔伯们这才将眼光放到了我身上。”


    噢,是躲亲呀。


    骨董庄子自然是不可能给描画师傅出头的。


    段氏了然颔首,又问:“描画是费银子的功夫,难为贺姑娘一边为骨董庄子描画,一边习艺。”


    这是在问画画这么阳春白雪的玩意儿,她一个孤女哪来的钱和精力去学。


    贺山月抿唇浅笑:“总得讨口饭吃呀,这世道,姑娘家抛头露面的不合适,力气活又做不了,再就是绣样或编竹篾筐——都试过,也不长久。您是敞亮人,我也不瞒骗您,我这描画往上说是贵人们赏的雅致玩意儿,往下说就是个临摹画仿品的藏在暗处里的匠人。”


    “且,画画儿这行当在苏州府当真是不值钱的,‘苏州片’好的劣的都有,仿得好的一张画卖个半两八钱银子,天赋差些的能糊口饿不死已是大善了。那些个精贵的矿种颜料,我们是用不起的,泰半现在沙池里用树杈子描样,待描得差不多了,庄子才给真东西叫你画在纸上...”


    贺山月说得真挚又诚实,丝毫不避讳经历过的窘迫。


    段氏眯了眯眼,重而将目光落在了贺山月浓烈的眉眼上。


    “我们家呀,姑娘多,有四五个。”忽而,段氏笑起来,梨涡映在嘴边:“娇惯得很,也难管教,且好些个都是及笄待嫁的年纪了。若是与贺姑娘有结缘的机会,我们家会给家中的女先生在后罩房备一处住宿的角楼,若无要紧事,是不愿意女眷常常进出二门。”


    贺山月颔首表示理解:“这是自然。”


    段氏再问:“家中确无挂怀之人了?”


    贺山月抬起眸子,摇摇头:“我离开苏州府时,与族中长辈将家中的一些积蓄、老宅、祭田尽数交接干净了。”


    段氏一听便懂,这是拿钱换人,别说外人吃绝户,吃绝户吃得最狠的,往往是家里人。


    贺山月似想起什么:“只一个画画时帮忙洗笔研墨的婆子,也是个身世悲凉的孤家寡人,是一定要跟在身边的。”


    段氏笑道:“这不难,无非是多双筷子和枕头的事。”


    那便没什么需要再交涉的了。


    段氏又絮絮叨叨说了些闲话,闲话中掺杂了一句随口问话:“贺姑娘年岁也不小了,又常年在宗族外生活,可曾有定下的亲或交好的少郎?”


    问完便见她掩鼻笑:“勿怪我多话,实在是家里姑娘太多,对未婚嫁的女先生总要多问问。”


    贺山月略一低头,神色闪过一丝羞赧:“都没有的,若是有,也不会如今这个年纪还待字闺中。”


    眼中有肉眼可见的怅然:“我与您一见亲切,这些话不知怎的想开口同您说——快要双十的年纪了,或许往后只能孤寥地做个画画度日、敲钟礼佛的女修士罢!”


    段氏“啧”一声,刚想说话,而后厢房外突起一阵噪杂,不一会儿便有个婆子急匆匆地来寻她,两个人悄悄摸摸地进了内厢说话,隔了一会儿段氏神色不太好地出来,端茶送客:“...刚说家里女孩多难管教,这不就来了?”


    段氏扬声:“黄栀!黄栀!——送贺姑娘回驿站。”转头同贺山月道:“此事还需与当家的老爷禀告了再说,近则明日天暮,远则后日晌午,若是不成,你多出的驿站钱和车马费,我都叫黄栀补给你;若是能成,你何时能进府来?”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爆款网文[快穿]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啾啾植株补给站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