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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24页

第24页

    山月只作不知,温笑着提了提手臂:“太太的斗篷忘记在车厢了,我给太太拿过来。”


    黄芪眼风瞥了眼银月贝制成的明瓦窗棂。


    此时,大老爷就在里面。


    大老爷近日心绪不佳,昨日才把肖姨娘的嘴角打肿...


    黄芪提高了声量:“好的!月姑娘给我即可!若是脚程累了,您先去茶室歇歇脚,我给您泡一壶银针来!”


    薄薄的竹帘子隔绝不了这样又尖又厉的长长一段话,屋内之人听到了声音,用餐被打断,口吻极度不悦:“谁在外面?”


    不待山月开口,黄芪抢先道:“是月姑娘来送太太的斗篷!”


    里屋安静了一瞬,紧跟着是可闻的紧绷:“太太没有回来?”


    黄芪不说话了。


    山月求救似的看向黄芪。


    黄芪将目光移开。


    等待片刻后,山月怯懦恐惧的声音响起:“没,没,太太还没回来,柳府有事留她,我便先回来了...”


    里间“劈里啪啦”东西被砸落在青砖地上的声音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地响起。


    “叫贺氏进来!”程大老爷声音中的怒气快要溢出来了。


    山月肩头一抖,欲哭无泪地看向黄芪,浑身瑟缩着进了里屋。


    黄芪心头升起一丝隐秘的快意,嘴里暗骂了一声:“个小缩货!”


    松江话骂人是胆小鬼的。


    黄栀神色不明地瞟了黄芪一眼:小缩货?不是吧?哪有胆小鬼害怕着说话的声音能大声到,房间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呢?


    山月埋头进了里屋,头压得低低的。


    青砖地上散落着打翻的菜肴、青菜和碎成片的白瓷盘,紫砂汤盅斜躺在地面上,滚烫的鸡汤混合乳黄的油腥淌了一地,张牙舞爪地在地面织成一张暴怒的面具。


    “大老爷...”山月带着哭腔。


    程大老爷大腹便便坐于上首,腰后垫着软迎枕:“去柳府习得如何?”


    “今日授的第一堂课...说是自宫闱六司退下来的阿嬷,今日教了行路、落座和伺茶...”山月哽咽着说得颠三倒四:“习了一个时辰,阿嬷说我有天赋,叫我回家好好练,以后不丢江南官场的脸。”


    程大老爷静听,眯成一条线的眼睛闪过不耐烦的光:“太太呢?你上课的时候,太太在哪里?”


    山月摇头如拨浪鼓:“我们在院子里学,太太送了我进院就不见人影了。”


    程大老爷脸上的肉颤了颤:“为何太太没跟你一道回来?”


    山月迷惘抬头:“我也不知道呀。阿嬷说太太去了书房,许是老大人传她有事呢?——老大人为人亲切和蔼,头一回登门柳府,虽然排场很大,丫鬟仆从站了两大长列,但瞧着老大人与太太间很是亲昵愉悦,便不怎么害怕了...“


    山月继续道:“咱们家能得这样大人物的青睐,程家不愁不发达,往后我们大少爷必定能扶摇直——”


    “啊!——”


    “咔擦——!”


    一只粉彩嵌银丝盖碗茶盅被恶狠狠地砸在地上!


    瓷器劈裂的声音,与山月惊声尖叫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刺耳又解气。


    程大老爷动手狠砸了玩意儿,气喘吁吁地怒目圆瞪。


    狗男女!狗男女!


    这么多仆从丫头在旁边看着呢!


    这二人竟还能形容亲昵愉悦!?


    程大老爷顿生出将万物四分五裂的杀心!


    !


    第33章


    胖子,一般两个极端,或秉性温吞如老牛,或急躁暴戾如肥肉。


    程大老爷属于后者,暴躁起来时,两腮的汗腌进赘皮挤出的沟壑,他看满地的碎瓷、尖锐的边角,有一瞬间,他克制不住地想用碎瓷片划烂这个贺氏的脸!


    白嫩漂亮的女人,就像封喉的药、破庙的妖、中元的鬼...美丽皮囊下包藏着祸心!


    山月敏锐地感知到程大老爷的情绪,哭啼腔调适时响起:“大,大老爷,我一个字都没说谎呀!您若不信,尽可以去问柳大人...”


    噢,柳大人——


    贺氏,已在老知府处挂上号了。这张脸、这个人,都不能坏掉。


    程大老爷升腾的暴怒,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摁压住,并没有消融挥散,反而在幽暗的角落隐秘地蛰伏着,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火石交汇、岩呈浆生。


    “他们...还做了什么?”程大老爷隐忍开口。


    山月埋头不敢言语。


    “你直管说!”程大老爷怒斥:“这个家,如今还是我做主呢!”


    山月嗫嚅:“除却柳大人现身的一瞬,其余时间,太太与柳大人要么被屏风挡着,要么在屋子里,谁也看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收授了什么...我又如何知道?”


    山月无措的眼泪从面颊滑落。


    收授...私相收授什么...?


    香囊?玉佩?丝帕?还是银钱!?


    柳家除了把他当作收破烂的家生子,还把他当成什么!?


    柳家是不是偷偷给段氏银子了?给了那娘们底气,前几日,段氏才敢在他面前施施然地拂袖而去!!


    偏偏段氏的箱笼紧得像王八咬人的嘴,藏得严实,根本没机会撬开!


    程大老爷的脸憋闷成了猪肝色。


    “滚。”程大老爷从喉咙缝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山月仓皇退出正堂。


    黄芪早下了值守,却仍扶住高柱等在廊庑,见山月全须全尾地出来,黄芪面孔上有止不住的可惜,深感辰光浪费,还不如拿等待的时间为自己的前程奔走一二。


    山月见到黄芪,却难掩感动:“原你一直等我呢!”一旁说着,一旁如找到主心骨似的牵住黄芪衣角:“老爷一发怒,我便心惊,草草几个来回的对话,叫我像生熬了几世一样...”


    山月牵引黄芪向外走,抹了把眼角:“太太脾性虽好,大老爷却是个炮仗筒子...好歹托赖太太宠你,你这日子也不算难过吧?”


    宠她?


    黄芪简直想笑出声。


    是,是宠她,正把她往死里宠呢!


    黄芪彻底失去和山月兜圈子的兴趣,手一甩便想彻底丢掉山月,手臂刚一动,却听弱弱的声音响起:“...不过,听他们说,太太要你代替原先的舅小姐嫁到西北去?——你,你也愿意?”


    黄芪怒气腾地一声冲上脑髓,连日来的悲戚和委屈叫她猛地将手一抽:“你个小贱蹄子!瞧上去老实巴交,心眼却比泥点子还脏!竟敢拿这事来膈应我——我告诉你,你莫在旁嘲弄我!大不了我们拼个鱼死网破,我烂死在程家,你也别想安安稳稳地做太太梦!”


    黄芪怒气冲冲,胸腔起伏,似要把浊气尽数吐出。


    她以为山月会认怂大哭,却见失了重心的山月缓缓站直,好整以暇地垂首理了理衣角。


    一声讥笑,从山月的唇角泄出。


    “你同我拼个鱼死网破有什么意思?又不是我让你嫁给耄耋老翁的。”


    暗廊之下,山月缓缓挺直脊背,眸光里好似闪着火光:“你个蠢货,身处绝境,困兽尤斗,你却仍只知一味耍狠记恨——且把脑子从脚后跟拎出来用用吧!”


    山月...来程家不过半月,众人都觉得憨厚老实的贺氏,如今眉梢眼角浮现出的凌厉,好似换了一个人。


    “好好想想,当初,太太为什么要叫周狸娘回家吧!”


    山月目光投向垂花门所在的东南向:“一个小小黄连,尚且能帮周狸娘在垂花门周旋私自传递物品,你在太太身边做了五年的第一人,漏得跟筛子似的垂花门,你难道不是想出就出,想进就进?!”


    黄芪如后脑被狠敲一闷棍!


    “按律例商贾不可买卖丫鬟,程家是没有资格豢养家生子的!你与绣楼的姑娘不一样,你家在城中尚有亲眷,内外相通,你老子娘火速给你找个定了亲的男人,拿出收受彩礼的凭据,咬死了你已有婚约,太太便也只能作罢!舍不得西北那门生意,就全凭太太自己想办法去!找人牙子再买姑娘也好,找个清倌充数也好,你都能金蝉脱壳!”


    山月怒喝:“再不济,你若肯自毁,爬上大老爷的床也好,一个木头棍子把自己交代了也罢,难不成太太还能把失了贞洁的女人送到权贵床上去!”


    山月一声讥笑:“明明有周狸娘成功脱身的良策在前,你偏偏不会用,放任自己被困在程家这四四方方的后宅院里,连拼一拼都不肯!你又何苦跟我说什么玉石俱焚的狠话!——不过是条认了命的虫,就别装成贞烈的熊!”


    黄芪脑子嗡嗡的,像钻进了蜘蛛精心编织的丝网,膝盖一软,脚下不稳,险些一跟头栽在地上。


    是是是啊!


    她甚至没有想过反抗!除了怨,就是恨——她老子娘和绣楼那些丫头的爹妈可不一样!虽是老实巴交的农伙,却也是不肯叫姑娘跳火坑的!就算被逼着跳下去,她至少应该趁着夜色,找个空当,出了程府也爹妈好好商议一番啊!


    都赖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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