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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30页

第30页

    山月轻轻昂起头,眼皮微微向下,自唇缝泄出一分可惜。


    是绣楼的林越越。


    以程家旧识之女的身份,进入了程家的绣楼。


    林越越神色平静,但细看藏在袖兜里的握紧着微微颤抖的手,也能看出其破釜沉舟:“大少爷回家后,去了绣楼,去了我那里,他并不在正院,又怎么能杀掉大老爷?”


    林越越还散着发,并非已嫁妇人。


    纵是不知程家绣楼的程家人,也能看出这并非程行龃的姬妾侍女。


    “你是谁?大郎为何去你处?”七爷叔发问。


    林越越贝齿轻轻咬住下唇,声音带了些许颤抖,却越说越决绝:“我是程家收养的旧友之女,来程家已有三年,无名无份跟在大少爷身边...也有一年有余的时间——若非昨日大少爷当真不在正院,我又何必以在室女的身份出来帮大少爷作证?若非害怕大少爷因回护我而被污蔑,我怎会不要脸不要皮地冲出来呢?!”


    山月咬紧了后槽牙。


    情感攻势,对她或许不管用。


    但对某些小姑娘,一定是管用的。


    只是,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会是林越越——林越越莫名让她觉得眼熟,第一面就看上去很眼熟,待夜深了,她沉下心细想,才醒转过来林越越竟与那日夜里的马架上的那个泪痣姑娘有一两分的形似!


    形似!


    只是形似!


    在某一个角度、某一个光影下,眉眼与脸型,似乎有着某种共通的相似!


    山月非常肯定!


    非常肯定!


    那个女人的那张脸!那腔声调!那张扬又狠戾的姿容!在她的梦里一遍一遍地出现!只要她一闭眼,黑暗中就浮现出马架子上的那一群人!


    只凭仇恨,她便忘不了!


    更何况,她会画画!她能一眼提炼出人与人、皮与肉、骨与光之间的关系!


    但,只是形似...而非,神似!


    山月如同打通了关窍。


    等等!紫藤花的香味!


    那个傲慢毒辣、众星捧月的女人,那夜,鬓间就缀着一串由晶莹宝石串成的紫藤花串!


    山月猛地转头看向一脸胸有成竹的程行龃,好似看透了他所有的假面!


    程行龃,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竟深深爱慕着那夜那个“翁主”!


    而他,正在一点一点地,将一个相貌上与那个翁主有三分相似的女人,塑造成、改变成他记忆中的“翁主”的感觉...


    山月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只能艰难地吞咽下一口唾沫,以掩饰澎拜的内心。


    灵堂之中,大戏仍在敲锣。


    林越越从天而降,赌上名誉与清白,证明了程行龃的不在场。


    段氏悄悄地埋头吐了口长气,心头放松了不少:她虽不认为长子对这群绣楼姑娘温柔以待有什么大作用,但如今看来,好似是她太过狭隘了...


    “大郎既有了说法,那真相到底是什么?”七爷叔在灵堂之中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了段氏身上。


    程行龃也看向段氏,突然撩动衣摆,走到生母段氏跟前,微微弯腰,以孝子的模样,缓缓蹲下,目光悲悯又哀戚:“娘,我爹昨夜,是不是又打你了?”


    山月心头翻动出一股莫名的酸涩。


    她大概明白程行龃要做什么了。


    这个棋盘里,难控的不是那些耆老。


    而是人心。


    第40章


    程行龃此言一出,满堂静寂。


    唯有四五个蠢人不知何意,却依赖蠢人独有的敏锐感及时收声,将满腔的疑问忍在胸腔,尽数归潮于这看似平静的波涛里。


    段氏也算蠢,不是人蠢,是心蠢。


    她未立刻了悟,愣了一瞬后才明白程行龃这薄薄一句话的含义,嗫嚅嘴唇,目光呆滞地看着长子,半晌没说出话来。


    程行龃小心翼翼地揭开段氏头上的戴孝白纱,露出段氏被瓷瓶砸破的额头,眼眸疼惜。


    段氏的额头红肿,头皮高高怂起一包。


    段氏无助地坐在凳子上,整个人看上去绝望又沉默,却不知是因丈夫的殴打,还是因儿子祸水东引。


    王二嬢轻叹了一声。


    山月侧眸:“觉得她可怜?”


    可怜吗?


    若说可怜,当真可怜,生而为人,却为棋子、弃子,被人摆布一生;


    若说不可怜,也实实在在沾染了许多无辜女子的血泪,做了恶虎的伥鬼。


    王二嬢“啧”了一声摇摇头:“老子可惜没抓把瓜子在手上。”


    这么好看的一出戏,总觉得嘴皮缺点啥子,好嚼吧嚼吧。


    山月:...就不该开口问她。


    灵堂正中,七爷叔不耐烦摆手:“你的意思是,你娘被狠揍一顿后,气愤之下,失手杀了大兴?”


    程行龃站起身来,眸中含泪:“...我爹待我娘时好、时不好,好时金银首饰也往正堂送,差时动辄喝骂殴打,若非实在憋狠了,也出不了这档子事!”


    段氏只觉脑顶门“轰隆隆”降下天雷,炸得她皮开肉绽!


    七爷叔却不信,从村头出来的几个老爷叔暗自摇头,都不信。


    打个女人算啥?


    至于杀人呀?


    一拳头下去,女人门牙豁风,再硬的铁也得给她掰断!


    打个女人算什么大事?!又不是要杀了她!至于跟丈夫拼命吗?再者说,女人那点子力气,能干啥的?!打蚊子都费劲!


    七爷叔摆头:“哪能至伊那种地步?”


    山月微垂下眼眸:不在场证明这一套,若真是报官,自是有用;宗族审判,却充满风险,乡间里坝的族中老人信奉的是自己那一套法则...


    程二老爷更不愿信:把寡嫂撅下去算什么好事?程家还是落不到他手里头来,就得咬死他那大侄儿!


    “你瞎说八道吧你!这铜镜明明你去取的,既你没回正院,又怎么到了你娘手里?侬伐要跟我提是叫人送进正堂——这是给侬媳妇的,不是给侬老娘的!”


    程二老爷声音高亢:“七爷叔,此事有蹊跷,报官吧!大哥总不能白死的呀!”


    “报什么官报官!还嫌程家不丢人!?”七爷叔手往方桌一拍,怒声道:“小的拽住未出阁的姑娘往屋子里塞,老的打婆娘打出了人命,什么积善之家!?面上擦猪油光鲜亮丽,内里破攘攘一手的灰!”


    七爷叔简单粗暴:“把段氏关起来,慢慢查!不要耽误老大停灵!——大郎这几天就在内院缩着,哪里也不要去活动!程家祖坟是埋在山凹凹里的,是要冒烟的,不要叫人看了笑话!”


    女人必须严加看守关起来!男人嘛,约束他的活动范围,就算惩罚了。


    山月微微抬眸扫了眼段氏,只见段氏面色煞白、双目突肿,好像腰脊间顶梁的那股气力被尽数抽走,徒留一具空荡荡的躯体在世间强撑。


    “...我可以站出来为你证明。”山月弯腰扶住段氏,在其耳畔低声:“我把事实说出来,总不叫你平白背上弑夫的罪名——按照大魏律例,谋杀亲夫者,一律绞刑。”


    段氏像突然回魂,伸手抓住山月:“大魏律例中,弑父...会被怎样处置?”


    山月喉头一梗,顿了半晌才道:“亲子杀父为最不孝,当处斩立决或腰斩弃市。”


    腰斩弃市...人死了,既不能收殓,更不能保全尸...


    段氏突然双手捂面,喉头一声嘶嚎,痛哭出声,在瞬息之间便被程家来吊唁的两个家婆一左一右恶狠狠地拖了下去。


    山月看她行将就木、丝毫未曾挣扎的僵直身躯,心头已经明白她的选择了。


    娘,这个字是世间给予女人最重的枷锁,从十月怀胎至养儿成人,当娘的只恨不能割肉育子。


    如她娘一般,明明只是个见识短、脾气坏、斤斤计较又胆小如鼠的村妇呀,家里有一个鸡蛋必定给那没什么大用处的爹吃,若有两个鸡蛋便会思考半晌,究竟分给哪个女儿吃,若有三个鸡蛋,便丈夫与女儿一人一个,她自己夹盘子里的野韭菜...


    这样一个懦弱又愚蠢的妇人,却也敢哑着喉咙,冲进火光中将她死死护在臂弯里。


    山月轻轻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有一瞬间,她的杀机几乎快要凝结成实体的刀剑和火焰,只想将这荒诞的灵堂烧了!将躲在女人背后、躲在宗族利益背后的程行龃杀了!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论它什么律法道义,论它什么卧薪尝胆,她被激发得动了好大的杀心!


    吊唁继续,程家诸人下榻外院,山月回绣楼狠灌了几壶浓酽的冷茶。


    王二嬢起红泥小灶烧水,一边加柴,一边耷拉个眼,随口道:“杀人不好过,你以为刀很利,实际上再利的刀面对皮肉也是一个‘钝’字——人的皮肉看似松散,实则紧致,要使吃奶的劲儿去砍去挑,才能见血。”


    “见了血还不算完,一鼓作气把刀插到最深处!中间可能碰到阻碍,或许是脾,或是肝,或许是胃,反正别停下来,否则人就死不成,吊着一口气闻起来臭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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