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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36页

第36页

    王二嬢心里有些难过,但王二嬢不说。


    山月边说,手札上的字边没了印记。


    王二嬢惊奇:“欸?没了!”


    “江湖上的隐墨,写时是黑字,一会就隐没在纸上,将纸张放在烛火上漂,就又会出现字迹。”山月语声平静:“万一我死了,这本手札也不至于给别人带来麻烦。”


    “格老子的,小娃儿家家,死什么死,呸呸呸!”王二嬢气得拍嘴,她不敢拍山月嘴巴,只能拍自己嘴巴。


    王二嬢很些话想问,但想了想,很多事五爷总会问。


    “其实五爷很喜欢你。”王二嬢挠挠头,低声骂了句:“虽然他抠,一分药钱都不想给你出...但是如果真的有事,你可以跟他说。”


    山月终于停下笔,转过身,正面正视王二嬢:“你呢?你不好奇,我究竟想做什么?”


    王二嬢摇头如拨浪鼓:“不好奇,想问也不问。”


    隔了一会又道:“你总不得害二嬢。”


    王二嬢大大打了个呵欠:“睡了睡了!明天死胖娃出殡,多早就要起。”


    想到明天早起,王二嬢骂人的功夫都长进了:“——狗日的死胖娃,活起打人,死了折磨人,等下了黄泉,阎罗王罚他一身肥肉熬猪油!”


    山月眸光看向王二嬢精瘦矮小的背影。


    隔了许久,方转身执笔,继续埋头疾书,待书写完毕才置笔入洗架。


    窗棂半开,东厢房的蜡烛被罩上了铜制镂空灯罩,镂空的铜球不敌纸糊的灯笼,牺牲了透光而保存了安全,只因山月怕火。


    虽然她没说过,但王二嬢不知何时察觉到,操着一口川话大闹程家库房,帮山月搞到了一打罩光铜球。


    山月微微探出身,迎着微弱的烛光,用笔头敲了敲略有生绿锈的铜球表面。


    “铛铛铛——”


    发出的声音沉闷低迷,最后尾调渐渐落入地底。


    她一个人死就行了。


    其他人不能死。


    等她死了,她就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王二嬢。


    噢。


    银钱留给黄栀。


    那丫头是金蟾蜍变的,世间第一喜欢钱...


    山月缓缓站起身来,将窗棂合上。


    她想死很久了,但她现在不能死。


    那些人,她才知道名姓,程家虽已大乱,但祸根未除。


    水光,还有她的小水光,她的小水光有可能还活着呢。


    山月想了想,低头将手札簌簌向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提笔沾墨,打横划掉了一行,重而新起一行。


    那就再活活罢。


    再在这该死的人世,多活两天吧。


    ******


    翌日天未亮,出殡的唢呐吹透半个松江府,纸钱扬天,白幡迎风,程大老爷下葬,孝子贤孙痛哭。


    对外的戏演完,对内的戏,敲鼓打鼓,再次登场。


    程家一行返家后,族中两个精壮男子闯入外进马厩,却见室内空无一人,瘸腿的桌上放了张血书。


    “承德七年八月,吾乘四驾马车前往郊外温泉小庄休养,一路无人伴行。”


    今天只有一更,大姨妈第一天,难受。


    第48章


    程家大门紧锁,三处偏门闭牢,正堂之中,七爷叔高居中堂,一巴掌拍在桌上,居高临下骂程行龃:“可是你放走你娘的?”


    程行龃心头大怒:放你娘的屁放你娘!


    他明明一壶茶放他娘去阴间!?怎么可能诈尸了还留下一封血书!?


    那血书什么意思?云里雾里,云山雾罩,他实在没懂!


    更不明白他一壶加了量的雷公藤,野猪都能毒晕过去,不可能毒不倒一个女人?黄芪当时被他关在了另一间柴房,就算母亲喝完之后,觉出不对,也没有力气和帮手把药抠出来!


    他娘去哪儿了?


    程行龃满脑壳疑云,却无法宣之于口,难道叫他说,我可没放走我娘,我只是去毒死她来着?


    “爷叔,昨日灵堂守大夜,后院的丫鬟婆子没了管束,都聚在灶房吃喝,把那几个没出现在灶房的丫头子扯来,您逼也逼供了、审也审问了,谁也说不出个东南西北来。”


    程行龃道:“无凭无证,您何必冤枉侄孙?更何况,娘是亲娘,难不成爹就不是亲爹?那日,若无我大义灭亲,恐怕如今我爹的死还是谜团——我既指认了我娘,又为何要放走她?我娘又何必留下一封意味不明的血书?”


    程家人浩浩荡荡来了三四十个,如今守完大夜,拿完扶灵红包,多数启程返乡,剩下的不过四五个族中耆老。


    程二老爷一声冷笑:“母子连心,自古儿子亲妈,我大哥脾气暴躁,没扇过你,你不站在你娘那处,你站在哪处?”


    站在有好处的地方。


    人不多,程行龃的态度就没前几日那般恭顺。


    对这个二叔,他没必要哄着舔着:“二叔呀,我如今与你侄儿媳妇还没孩子,你把我怼下去,后头也是我那病怏怏的庶弟继承家业,至少也得等他死了,这程家才是你老人家的呀。”


    “你个小赤佬!”程二老爷一拍桌:“侬尬讲话咧!阿拉你叔叔啊!”


    “是叔叔,还是打秋风的亲戚呀?”程行龃看不上程二老爷。


    他是恶狗不假,他这叔叔就是秃鹫,他吃剩肉,程老二只配他剩下的腐肉烂肉。


    怎么什么人都敢在他面前叫了?


    程大老爷下了葬,谁还敢开棺?阴德要不要了?


    如今,比起这些程家的王八,程行龃对血书的内容更感兴趣。


    他没必要自降身价跟这群蚃虫斗:“二叔,城北的两间药店给你,账房和采买你想换就换掉,其他的你伐要想,要真硬碰硬,那咱们就报官,先把程家的东西查封入库,我找柳大人和我老泰山,你找方大人,看看谁更硬?”


    至于宗族的耆老...程行龃站起身,拍拍衣摆:“昨日我爹守大灵,爷叔们吃好喝好的,待要走,七爷叔记得从账上支三百两钱,拿回去帮我爹买祭田,祭田的佃金和产出,几位爷叔分分掉好了——此事就不要被外人知道了,对外便宣称我娘病了要休养。”


    程行龃转身去拿那张素绢血书:“七爷叔,侬年龄最大,分一块最好的地给你,侬说好伐啦?”


    程二老爷高喊:“报官呀!爷叔,掘坟啊!开棺啊!”


    程行龃并不理会,将大门轻飘飘打开,光从门缝里倾泻而入,刚好停在他的脚尖。


    他整个人笼罩在黑暗中,回头看向七爷叔:“七爷叔,你好好劝劝二叔罢,事情搞大了,程家还怎么给蛇尾村买祭田啊?”


    程行龃朝外走,转过拐角,便见一身白衣的清瘦少年,站立于门廊尽处。


    程行龃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大哥——”清瘦少爷嗓音喑哑,垂眸低声唤住。


    程行龃脚步一滞,余光瞥向声源来处,未作丝毫停留,径直朝前走。


    程家的血脉,真的很低贱。


    这么点点家产,一群秃鹫,就像闻到味儿似的,一股脑朝前冲。


    这庶出的病秧子二弟,不在山上采药养病,也赶着回来争家产吗?


    程行龃心头一声嗤笑,只觉自己已高出层楼,不屑与商贾争利。


    待夜深,程行龃叫山月至外院,将那封素绢血书置于其前:“太太跑了,留下这么件东西,我看不出有什么蹊跷,你好好看看。”


    不知何时,他已将山月看作幕僚。


    山月接过那方素绢,捧在掌心细看,隔片刻蹙眉道:“可是太太亲笔?”


    程行龃颔首:“是我娘的笔迹,弯钩向下捺,我认识。”


    山月惶惶接过,低头一边看一边呢喃:“四驾马车...庶民、商贾之家不得驾马,饶是程家也只有两套两驾的马车,四驾的马车自然更平更稳更大——莫不是官家所有?”


    “城东温泉小馆,无人伴行...”山月歪头:“这个‘吾’自是指太太,去城东温泉小馆休憩,身侧无人伴行——太太很喜欢独身出行?或是夏日炎炎,太太独自去避暑也未可知?”


    山月再看年月:“承德七年八月...这又是个什么日子?”


    山月抛出三个问题,便单站着,不再说话。


    程行龃跟着思路向前走:“承德七年八月...我的生辰是承德八年五月二十七...十月怀胎、九月生子...向前推,正好是...”


    程行龃猛然抬头,飞身扑过,一把攥住素绢帕:“城东温泉小馆,程家没有在城东郊外置业,这是谁的产业!?听说知府知州嫌送松江府夏日炎热,均在城东山上买地缮业,方便家眷避暑过夏...”


    程行龃再将话顺了一遍:“也就是说,在我出生九个月前,我娘独自去了城东小馆,程家无人陪同——她自是去了柳大人处!”


    这是他的身世秘密!


    他娘逃跑前,终于善心大发,告诉了他的生父究竟是谁!


    不是那万恶卑贱的程大兴!


    是柳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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