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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48页

第48页

    山月走过去,手拂过筐子里的沙砾:“为何要给妇人的药里,加一把粗沙砾?”


    魏如春笑眯眯道:“防止男人偷喝。”


    顿了顿:“以前在村里,两口子来看病,明明是一样的药,男人非说多吃一剂疗效更好,便把妻子的药也给喝了,最后落得个男人吃多了药眼睛坏掉了,妻子没吃到药,病也没好的结局——所以索性给女人的药剂里撒点泥巴,男人嫌膈嘴便少打主意,女人也能喝到药。”


    不是好笑的事,但荒诞中让人失笑。


    山月再看魏如春的养娘,是位身材矮小干瘦的村妇,皮肤黑黑的,眼睛却亮亮的,话不多,听魏如春说话时目光总带着温和的笑意。


    山月对她很感激:“这位是...?”


    魏如春把手浸在烈酒里,隔一会儿拿出来擦干净:“是我娘!”又向养娘介绍山月:“程家的贺姑娘,人好极了,若非她,咱们这一屋子的药早就插上翅膀飞走掉了!”


    山月郑重地躬身行礼,倒把魏陈氏惊得一愣一愣的。


    里屋零零星星一边说话,一边收拾,外头却突闻一阵匆忙的脚步和压抑的哭声:“...程大夫!程大夫!我娘不行了!我太弱了,我,我背不动她!程大夫,求您去看看吧!求您了!”


    山月靠着窗看出去。


    一个瘦弱的小子跪倒在地上痛哭,手里捧着十来枚铜板子:“您去看看吧!求您了!就在东头巷弄!”


    东头巷弄,离松江府城墙口子最近,最先发病,死的人也最多。


    程行郁背起刚刚收好的银针箱,单手撩袍便叫小子指路:“走。”


    魏如春随其后:“我也去!患病的是妇人,程大夫不方便!”


    “不行!”


    山月下意识立刻开口,把魏如春一把扯回来推给魏陈氏,清清喉咙道:“魏姑娘辛苦,我之后才来,还不算很累,你同陈婶子先回家去,换身衣裳睡一觉,明日轮早班。”


    山月戴好罩纱,跟在程行郁身后,前面带路的黑小子一边抹眼泪一边带路,东头巷不远,拐过三岔街就到了,城墙高耸,卫兵值守,火红的灯笼仿佛不知城内的困境,仍照耀得十分艳红。


    越往巷弄里走,透过罩纱,都闻到一股难闻的气息。


    程行郁蹙眉:“死的人都堆在外头?”


    小子哭道:“宗祠在城郊,埋不出去,我爹还躺在冷地上呢!”


    程行郁道:“因疫病丧生的人,死后需点火烧掉。”


    小子大哭:“不可!“又重复一遍:“我爹还躺在冷地上呢!”


    程行郁侧眸,狭长澄澈的眉眼多了几分忧虑。


    尸体的事暂且放下,程行郁三步并作两步走拐角推门进,屋内黑黢黢的,只有一盏小蜡烛微弱闪光,破木床上躺着个妇人,一条手垂在床边,一屋子弥漫着一股发酵后的酸馊味。


    程行郁如同什么也没闻到,大步迈开,握手腕掐脉,沉默片刻又将妇人的下巴抬起,捏开下颌看咽喉。


    昏黄烛火之中,程行郁的侧脸被忽闪的外焰蒙上一层晕染的柔和光圈。


    温厚、干净、纯善、平和...


    山月不自觉地抬起下颌,紧紧抿唇。


    “...白日领过药?”程行郁低声问,尾音因疲累有些许发颤:“煎熬之后,给你娘喝过了吗?”


    小子哭:“喝了,喝了两次,没吐!您说不吐就不用去扎针,娘就没去!谁知夜里突然烧起来,连入几次厕,跟着就晕过去了!”


    程行郁单手从怀中掏出那夜山月昧下的螺钿红漆木管,从里面倒出一小半片参片,错开妇人下颌,小心翼翼卡在她舌根下,又叫山月抽出三棱针,正身背身施针三十八穴。


    施针时,下手需稳需定。


    程行郁专注地紧盯银针,左手扶住右手手腕,鼻尖没一会儿就沁出汗珠子。


    约莫半个时辰,施针完毕,小子目光炯炯,满含希望:“我娘,我娘能活吗?”


    程行郁没说话,将银针靠拢装好:“活不活,就这两日。若能活,明早会醒,若不能活...”


    程行郁住了口。


    小子死死咬住拳头,眼泪一汪一汪地涌出眼眶。


    程行郁站起身,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跪下去。


    山月下意识随身去扶。


    小子极其悲怆之下,仍记得家教:“那,那一小片药...多少铜子...?若现在不够,我给您画押写欠条...”


    程行郁已经很累了,脊骨略略弯曲,胸腔必须大幅度起伏才能保证不喘,扶住墙向外走,挥挥手:“那参片算女剑客劫富济贫昧下的,不用钱。”


    说罢便推门出了屋。


    程行郁走得很快,大步走了两步,方扶墙停下。


    山月紧跟其后。


    高耸的城墙下,程行郁单手扶着冰凉的墙砖,垂下头,罩纱拂弄泛黄的麻布衣襟口,只觉月光不知人间事,日日如水又如歌。


    “你救不了所有人。”山月开口。


    这世道,总要有人残忍。


    程行郁沉默许久后,亦张口:“所以我竭力救人。”


    这世道,总要有人善良。


    修改了一下,感觉比之前的处理方式更好一些。


    第64章


    【前面一章有一定修改,凌晨十二点半以前看的小宝贝可以刷新再看一下,阿渊个人认为这样的处理会更好点】


    疫病淌过前七日,就像开闸的洪水,扛过第一波,形势稳下来,便稍稍好过些。


    接替柳大人时任知府的柏大人也是桩奇人,四品的知府,这么大的官儿,日日着白鹇绿袍官服、佩罩纱闲散在城中四处,查漏补缺,下了令:城中凡五十以下、儿女双全的药堂、医馆及惠民药局必尽开门,此时不开,时疫度过后便不许再开!


    再将程行郁散药方子、施针手法公之于众。


    数家医馆齐聚一堂,基本认可程行郁“先施针止呕,再对症下药”思路,经众医馆数日无眠,数次斟酌药方、药量,方子推陈出新,在程行郁摸索出的基础方子上,添减了炙麻黄、北杏仁、生石膏十几味药,又不断推敲了施针手法、穴位。


    程行郁总算不是孤木成林、孤掌难鸣。


    时疫仍在继续,断不了根。


    数家郎中判断:“...人以天地之和谐气顺而生,疫?围周,时行非常,少则月余,多则百日,唯尽人事听天命。”


    什么都做了,只能安静等待。


    山月日日往善堂去,晨时围罩纱出正门,却被程行龃身侧的小厮喜顺叫上马车:“大少爷请您一道去柳府!”


    程行郁在外搏命搏了多久,程行龃便藏在内宅里,守着林越越,胡天海地地过了多久,前十日压根不管不问,后头听门口善堂的动静明显小下来才招来人手,隔着院馆大惊失色:“...药方已出!?咱们的药...药也有效力?!”


    两问出口,山月明白了:他必定手中捏着救治的药方,隐居幕后,一直在等待时机...


    可惜,程行郁和她,横杀一杠子。


    山月罩纱之下浮出一抹冷笑,随喜顺自偏门上了马车。


    马车上,程行龃面色阴沉地坐着,未配罩纱,见山月戴着面纱,咬牙切齿道:“取下来!那条病狗的话也能听吗?!这薄薄几层纱挡得住什么!?你少爷我藏着方子,便是染上了也给你治好!给我取下来!”


    山月眼眸一转,便回到了怯生生的模样:“...您莫逞一时之气,您也戴上吧..城里都戴着...二少爷还编了首打油诗——勤浣手,戴罩纱,勿集食,长足眠,水要烧,碗箸煮,时食药,百病消...”


    程行龃气得胸闷发闷:“他出了大风头了啊!——活不过二十岁的痨病鬼,也配站到台面来!”


    山月一滞:活不过二十岁是什么意思?


    程行龃仍在骂骂咧咧,骂得很脏,连带着程大兴与程行郁的生母庞姨娘都喊爹骂娘,恨不能将程家的祖坟刨出来骂得尽兴,终于将积攒在胸腔的怒气泄完,程行龃长舒一口气,转头与山月说起正事:“...此番是柳大人喊召,应是有人来与你画像,忙里忙头的,忘记告诉你穿戴整齐些。”


    山月“噢”了一声,颦眉:“时疫未过,我自己前去即可,您不必相送。”


    程行龃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送你?”


    程行龃理了理袖口与衣襟初,抬起下颌:“柳大人寻我,自有别的大事。”


    是嘉奖吧?


    那七八车的药材,总不能白送吧?


    他还给靖安长公主府另备下了诸如参片、佛手参、黑枸杞这些个名贵的补品。


    疫病上没抢到先机,也没什么可惜;只要京师的贵人们满意,他照样是条最优异的走狗,噢——不,如今他不是走狗了,他身上不也流着官绅的血脉吗?他和那些个贵人平起平坐,谁也不怵谁!


    至柳府,门房中坐一白发先生,面缚罩纱,对每一个进门者皆要切脉、看口鼻眼耳,确认无误后才放入府中。


    来者仍是那日的小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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