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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页

    这么多年的相伴,交织缠绕的情谊,怎可看她飞蛾扑火般,一意孤行!


    孙五爷在心中欲盖弥彰地,将他对眼前这个小姑娘的情感,定义为“情谊”,而非“情愫”。


    翻过年头,他将满三十六岁。


    本命年,流年不利,易冲太岁。


    三十六岁的孙五爷,眼角与眉心已藏有些许细纹,素日平静无波的脸孔上五官屹然,微微张开来的嘴唇,舌头似乎顶住下颚,方能顺畅呼吸。


    他整个人,像一簇错过了季节但仍坚持拔高,却摇曳不定的竹节。


    他有些痛苦,但痛苦是在所难免的。


    却分辨不出,他究竟在痛苦什么:是痛苦于山月执拗地偏向虎山行执拗,还是痛苦于无法宣之于口的那份“情谊”。


    孙五爷常觉自己卑劣:如此大的年纪差距,怎可将这般下作的心思,摆放在自小看着长成的姑娘面前?


    虽这份“情谊”无法言说,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山月走向绝境。


    “我知你身负血仇。”孙五爷压低声音:“近年也在私下暗查——你以为京师根深蒂固的功勋之家——那常家,也似程家那么好对付?”


    山月缓缓抬头,蹙眉发问:“您查到京师常家去了?”


    孙五爷低声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我虽无权势,却胜在路子广,虽未查出全貌,却在一二年前,就隐隐有些影子。”


    山月频繁往返于苏州府与松江府之间,前几年每到清明必去松江府河头村...


    怕火...


    无户籍名帖...


    让人不由得想到福寿山那场山火。


    恰好,山火发生那年,京师常家的小少爷四处求画一副《山夜林火图》...


    山月眸光沉沉地静静注视着孙五爷。


    孙五爷继续道:“你以为嫁与那二品、三品的大员,便能顺利借势了吗?”


    孙五爷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摇着头道:“不成的。官官相护,人人自危,你只会像一条蹿进海里的小鱼,不到两日就溺死在咸海里!”


    “纵然你顶了官家小姐的名头,你与他们也并非一路人。不是一路人,怎可驾一匹马,行一段路呢?”


    “那谁与我是一路人?”山月问。


    孙五爷抬眉道:“我为你前辈师长近十载,‘过桥骨’陪你身侧近十载,我们方是一路人!”


    他将自己钉在“师长”的位置。


    此话一出,孙五爷总算觉得自己名正言顺起来。


    名正言顺地把山月留在身边。


    “人生在世,仇恨二字,不可为永生之章!更不论对方如百年巨木,而你只是小小蝼蚁,蜉蝣撼木,螳臂当车,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若留在‘过桥骨’,咱们徐徐图之,未必没有机会!”


    留在“过桥骨”,留在他身侧,至少在山塘街这一亩三分地,他可护她周全。


    以“师长”的名义。


    让自己心安。


    “机会?”山月笑了笑:“什么机会?给权贵端茶倒水的机会?还是卑躬屈膝的机会?”


    山月站起身来,眸光冷冽:“五爷,您是商人,素来明哲保身,从不做危险的生意,从不赚带血的银子——我不求您伸手,只请您当作不知。”


    山月抬脚欲走之际,似想到什么,侧身回转眸色,语气中带了几分讥讽:“毕竟,对您而言,我只值五两银子。超过五两,我的生死便听天由命。”


    孙五爷神容一滞。


    山月推门转身而去。


    孙五爷一时失神,手自四方案桌边缘滑落,猛地落下后,方惊乍回神。


    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


    孙五爷脸上闪过一丝苦笑:因为那时,他浑身上下只有五两银子啊。


    第106章


    山月步履稳健踏出廊庑。


    江南的庭院,无论白天黑夜,都自带雅韵的芬芳。


    四方格栅榆木窗外的白墙前,王二嬢揣着手独立着,应当是听全了里间的对话,整个人看上去呆呆木木的,全然没有平日的矫健精神头。


    山月垂眸:“二嬢。”


    王二嬢侧眸看看里间,孙五爷弓背佝腰,背影里透露出几分萧索。


    王二嬢有些不落忍:“你今天说话太伤人了...”


    何必说得这样明白?


    “过桥骨”都不是瞎子,便是看门的小六也看得清五爷待山月的不同。


    山塘街前后三四个巷弄都清楚孙五爷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人,打打杀杀二十年,什么勾当没干过?什么脏事没见过?遇到坏了山塘街规矩的画工,剁手挖眼都是小惩——偏生这样一个人,记得山月怕火,自己掏钱将山塘街里外的纸糊灯笼都换成了价格昂贵的“气死风”羊角琉璃灯。


    灯罩由薄而透亮的羊角薄片叠合而成,灯里点燃蜡烛,灯火在其中跳动,无需担心火舌会吻上脆弱的灯罩,而引发记忆中的痛苦。


    孙五爷素来将心思藏得很好的,谁也说不清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情愫,或是对山月画技与天赋的欣赏,或是对姑娘悲惨过去的怜悯,或是日久时长的相伴...或者三者交织,渐生藤蔓。


    谁也说不清的啊!


    这么好几年,大家伙相依为命,一步一个脚印,五爷就算心里头藏起事,也没越过界;山月客气恭敬,从来不占便宜...


    王二嬢难得没说脏话,只抹了把眼角:“有些事,你不说他不说,就又何必捅破!这搞得...以后大家伙还怎么处呀?”


    山月步履暂停。


    “那就不处了。”


    “从今日起,我与‘过桥骨’一拍两散。我往后生死不论,都与‘过桥骨’无干。”


    山月低侧颌角,目光回转中,定在干燥泛黄的白墙上:“二嬢,这是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京师,我不会带你去——我前去堡楼前为你、黄栀和狸娘做的安排,都还作数。如若五爷因我之故,拒绝接纳狸娘,那我自会拜托程家照拂于她。”


    山月是冰块。


    这是“过桥骨”的共识。


    饶是最爱插科打诨的老陆,也没拿山月开过玩笑。


    但,山月纵然是冰块月,却也是块待人有礼貌的水冰月——态度从来没有如此强硬过!


    王二嬢一愣,随即赤红一双眼:“不去就不去!老子才不稀罕!嫁个大官儿不得了!我们‘过桥骨’配不上你了!亏得那根麻猫儿天天在屋头念你,还给你做鞋垫!那朵黄花儿也是!分了三个香囊存钱,一个买房子,一个买男人,一个是留给你的跑路钱!”


    “老子回去就把鞋垫咬烂!”


    “把那朵黄花给你存的跑路钱偷了,老子也拿去买男人!买八个!”


    王二嬢挽起袖子,露出金灿灿的手镯子,眼泪水“唰唰唰”顺着恶狠狠的脸颊,往下砸。


    王二嬢觉得自己窝囊,掌心抹了把眼泪鼻涕:“老子把男人分尸的时候,都没哭!”


    绸庄早已闭店,墙外是夜市的摊贩聚众而集,墙内是王二嬢像青蛙呱呱叫的哭声。


    山月虚空伸手,却终究只是伸展手指后,无力地垂下。


    她尚且是砧板上的鱼肉,若不与“过桥骨”割袍断义,若不绝了王二嬢跟随入京的念头,一旦她东窗事发,她,他们,她们,一个也活不了!


    索性就趁此机会,扬了这本不该有、偷来珍藏的情分!


    “您别哭。”


    山月掀起裙角,缓缓跪地,双膝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双手撑地,果决又郑重地磕了个响头。


    “这句话,早在八年前,就该同您说——”


    再次俯身而下,额头碰到光洁凉沁的地砖。


    滴水之恩,尚且要铭刻。


    更何况,救命之恩。


    “谢谢您。”


    山月轻轻阖眸,语声哽咽。


    谢谢你,谢谢你们,让一个破碎的、惶惶然的躯壳,一点一滴聚合。


    王二嬢拿手背捂住嘴,呜咽呜咽地哭。


    ......


    自城东绸缎庄子而出,天色沉沉大变,似有狂风骤雨即将落下。


    糖冲藕粉的氤氲热雾,带着懵懂的甜腻,在昏黄的小摊蓬伞油灯下,环绕成一圈薄泛白光的柔纱。


    冬天没有恼人的蚊蚋,却有寒风与迎面的霜雪。


    山月围拢衣襟口,防止风雪灌入本就发凉的躯体。


    她抬脚跨过绸庄的门槛,头高高昂起,手指向上擦,将眼角藏的泪拭干净。


    三月十日。


    时间不多了。


    三月十二日,便要启程。


    山月再向城西的程记药铺而去,远远看,药铺中亮着油灯,程行郁着麻衣粗布,靛青色的布带将头发束于身后,在小烛灯下,眸光亮亮的,如两只藏匿于深海的明珠,低头不知抄写着什么,身形瘦削却神容极为认真。


    一阵风吹拂进,烛火闪烁,程行郁单手捂胸口,“硿硿硿”发出嗽声。


    山月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小步。


    也仅仅是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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