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薛枭至少从那时起,就知道他即将娶进一只“青凤”!
他却认了账,乖乖娶下?
山月来不及认真思考,便有劈头盖脸的“花果”从天而降,染成红、绿色的瓜子、花生、莲子、桂圆、枣子从身上落下,全福夫人和傧相热闹到夸张的连声祝贺“多子多福”“早生贵子”“五子登科”“白头偕老”萦绕在耳畔。
山月脸上挂着专属于新嫁娘热闹、喜庆和愚蠢的面具,任由自己木木愣愣、随波逐流。
待坐帐完毕,薛枭起身出厅。
薛枭一走,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们也收敛起脸上的笑意,寻了个由头零零星星、陆陆续续往出走。
万幸,留给山月一个安静的孤独的房间,开始思考。
脑子里像一团缠在一起的麻线,她甚至找不到线头在哪里。
薛枭为何要娶“青凤”?
山月回想起二人藏匿于柜子时,薛枭似乎对“青凤”很感兴趣,一直围绕“青凤”发问,偷窃的柳家来往名册是不是也也是为此?
他为何对“青凤”感兴趣?
山月突然想起她明明见过薛枭三面——柳合舟还在世时,御史台治中御史大夫前去柳府查问“杜州决堤案”一事,当时她在刘阿嬷的带领下刚刚进入柳府,隔着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她瞥见了薛枭的背影。
孤索、料峭又挺拔安静。
并不像只疯狗,像只狼,野狼,不屑于与群狗为伴的恶狼。
他在查案,且已经顺藤摸瓜查到了“青凤”。
无需空白牛皮书做记录,山月惊讶于自己那被敲破过的头,竟牢牢记得有关薛枭的所有瞬间。
——那么,目前最大的问题,薛枭会以怎样的态度对待她?
她知道他知道她是“青凤”,江南官场精挑细选送到薛枭身边的礼物,身负某些难以言说的任务。
他知道她知道他在暗中调查,却仍同意将一只“青凤”放于身侧。
他必定防备她。
也会拉拢她。
因为,他从她毒杀柳合舟一事中,看出她作为“青凤”的不忠和私心。
他会利用她的不忠,反而彻查“青凤”的一切——这才是他同意娶她的根源。
还有一些未曾想通:比如他出于何种目的要彻查“青凤”?他的身后,还有人吗?...
许多问题尚漂浮在未知的海面。
但山月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要,她对于薛枭而言,还有价值,就很好了。
“磕、磕、磕——”一阵细碎的声响打破寂静。
山月浑身一颤后,迅速锁定声响的来源处:花架上,放了一只大大的竹木鸟笼,里面一只浑身雪白、只有额间一抹亮黄色的长毛鹦鹉在上蹿下跳。
鹦鹉见山月望过来后,双脚起跳至细长的木梁上,歪歪头,无辜地回看山月。
山月:...
她先前对薛枭究竟是玉面鹦鹉,还是宽脸角雕的猜测,纯属空穴来风、胡说八道罢了。
真在婚房看到一只雪白雪白的鹦鹉,还是有点震撼。
“那鸟东西怪好看的。”秋桃:“啧啧啧——”
白毛鹦鹉翻了个白眼,双脚翻转一跳,极为灵活地翘起屁股以示人。
秋桃:“?”
“它,它,它是不是横了我一眼啦?”秋桃结结巴巴开口。
山月愣了片刻,肯定点头:“对,对,它瞧不起你。”
“为啥?”秋桃崩溃。
山月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你像唤狗一样唤它吧?”
“嘎吱——”门虚掩开一个缝。
秋桃与山月止住话头。
薛枭推门进来,身上并没有一丝酒气,他将大红色的圆领宽袍喜服换下,着一身米黄色的粗麻大袍入内,见山月仍穿着繁琐复杂的大红喜袍,微微挑眉之后,旋即垂眸,随手整理桌上散乱的画册。
白到莹润的女子,被旺盛的红包围其中,厚厚的粉、喜庆的唇和弯弯的、黑黑的眉,将真实的她掩盖得严丝合缝。
“没换一身舒适的衣裳?”薛枭沉声开口,指尖一停,略抬起下颌:“因思考而无暇换衣?”
“砰——“猜测正中靶心。
山月抿了抿唇,双手交叠于腹间,眸光一动不动地看向薛枭。
两人对峙,最忌失去先机。
从柳府,挖到程府,从程府,可以挖到“过桥骨”,至于再向下,就挖不出东西了。
薛枭至少掌握了她一半的人生,而她只知道他的官职、名姓。
她已经失了先机,索性一动不动,静观其变。
薛枭对山月的沉默并不感到陌生,一本一本将画册重叠起来,拾掇整齐后,敲门声如期而至。
“咚咚咚——”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奴婢前来送合卺酒。”
“进。”薛枭随口道。
噢,还有最后一个流程没走。
交杯酒。
着青黛交衣的婢女埋头躬身入内,酒壶是漂亮的银质双耳珐琅高壶,婢女将酒壶盖子打开,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放置进酒里,静待片刻后,将没有任何变化的银针取出,恭恭敬敬地双手呈递于薛枭眼前:“大人,您请过目。”
薛枭搭了个眼,微微颔首。
验毒?
山月不动声色看。
婢女躬身后退,将半个葫芦状的两只酒杯放在桌上,一手敛起宽袖,一手执壶,为交杯斟酒。
婢女将其中一杯双手呈至薛枭手中,另一杯呈给山月。
山月低头,碧波一般的酒汤,被困于白瓷小杯中交荡。
“我不喝这杯酒。”
山月抬头。
山月话音刚落,花架鸟笼中的白毛鹦鹉扑棱着双翅,飞到了薛枭的肩头。
薛枭微微抬起下颌,看向山月。
山月指了指酒壶最顶端的环圈,轻声道:“刚进门时,这只酒壶顶端镶嵌的是一颗蓝宝石,如今这里变成了一颗红宝石——她验毒之后,暗暗拧动壶盖,导致宝石发生了变动。”
“这酒,不对劲。”
第114章
酒壶精致,古银盘润,壶口、壶腹、把手及底部等,镶嵌着大片大片的珐琅和密密麻麻的、细碎的各色宝石。
宝石颜色各异,多为红与蓝,有的红到深处,便为紫;有的蓝到尽头,即为墨。
四种颜色、比米粒更小的宝石,上百上千颗密集地镶嵌在一片,大小均质皆极为相似,并没有一颗特别突出。
薛枭眯了眯眼,单手执起酒壶,看看酒壶,再看看山月。
也就是说:在这样密密麻麻的宝石排列中,山月不过匆匆两眼,便判定其中一颗被悄悄换了颜色?
“画画的人,对颜色比常人更灵敏一些。”
山月静声解释,话头随着眼风一转,语气依旧如波澜不惊的沉水:“噢——她好像狗急跳墙了。”
山月话音刚落,薛枭如风般旋身闪开。
不知何时,那高束双鬟的清秀婢女抽出了一只短刃匕首,一击失败后,婢女并不气馁,身体扑倒在桌上,反而双手撑起上半身,极为迅速地虎口反握住匕首,翻身猛挥!
下盘极稳,动作灵活,是个练家子。
山月向后退半步。
秋桃双腿抖得跟打桩似的,颤颤巍巍地挡在山月跟前。
山月将还没她肩膀高的小丫头扯到一旁,语声平静:“当咱们御史大人吃素的吗?”
有人拼命,自己使劲苟活就对了。
只见薛枭又是侧身一躲,待闪过两招看穿对方命门后,便借力打力,身形极为轻巧地向外一推,遂见一道寒光自高处闪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响起专属于金属的清脆声响,匕首应声落地。
薛枭伸手一钩,单手钳住婢女脆弱纤长的脖颈。
山月冷眼旁观,只觉薛枭招式颇像道家功法,手上生八卦,脚下如青松,行举之间如鹤动双翅。
又忆及薛枭右手鱼际与虎口处厚厚一层茧,刀枪剑也应耍得虎虎生风;在松江府城墙上一抹弓,亦射得出神入化——这人,当真是文进士出身?而非武状元?
还是说...大魏朝对官员的要求竟如此之高...
“你是谁?”
灯下,薛枭只有鼻梁与额中在光亮中,低沉开口,将声音压到穿不透窗棂的大小。
婢女被捏住下颚,无法大声呼喊,眼中的恨意却如滔天巨浪:“我姓林,家祖父——林昶!”
山月记不得林昶是谁了。
薛枭挑了挑眉:“老师家眷不是被流放至山海关吗?你偷跑回京,岂不是犯下了灭九族的大罪?若老师泉下有知,必定疼惜。”
噢,是薛枭一战成名,亲手将其送入诏狱的恩师孙女前来复仇了。
林氏恨得似欲将薛枭的面皮看穿!
“祖父当真是做了东郭先生,救了只白眼狼!”林氏忍住下颌的剧痛,竭力高呼:“祖父召你入门,亲授学业,助你登科,你如何报答我林氏满门!?你告狱状,我林氏一门为官者皆午门斩首!女眷没入官巷!小子丫头流放千里至山海关外!因你一人,我林氏上上下下一百三十八口人,无一人有好结果!你该死!你该死!你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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