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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缓则圆,能拖一日,便多一日善后的机会。


    薛长丰思忖片刻后点了点头。


    祝氏看向薛枭,道:“到底是我家没当好,被这罪臣贼子钻了空挡,往后我再当心...”


    “倒无需您再操心了。”薛枭笑了笑:“按祖父的遗嘱,待我成亲,南府便划归于我安身立命,南院诸事皆交由我夫人操持打理,这不知这嘱令是否还作数?”


    祝氏抿抿唇,转头看向薛长丰:他们两口子所想的分家,可不是这么分的!


    薛府承接的前朝向阁老府邸,向阁老与在京任职的弟弟一家同住,便将府中以窈湖为界分为南北内府,兄弟接邻而居,待薛家接手,薛老太公模糊了南北府的概念,统而治之,但各房各院仍以北府居住为主。


    但南府是他们的!


    是她所生的薛晨的!


    她连薛晨成亲后,小娃娃住在南府哪个院落都想好了的!


    她原想的分家,是将薛枭赶回他娘苏氏的陪嫁别院去!


    而不是将薛家的家产分给他!


    薛枭再一笑:“不作数也成,那咱们就大喜之日闹个天翻地覆,我提了这老奴去敲登闻鼓,求圣人彻查此事,管他什么内务司、什么宗室,都给我往下查!”


    “反正,宗室的怒火,不会记在我身上,而是整个薛家、你太子太保大人的身上!”


    第116章


    薛长丰在意宗族名声吗?


    实在话:并不是很在意。


    若是很在意,便不会在出身名门的发妻苏氏难产而死后,执意选择身世背景都很一般的祝氏作为继妻——薛家是当之无愧的簪缨世家,望族名誉绝不是靠如下注般、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而发迹的从龙之功积攒下来的,更不是什么后族宠妃的外家加封的镜中花、水中月般的功勋,是堂堂正正靠一代接一代考试、科举、登科,一个接一个的或大或小的官位,一茬接一茬功德自在人心的官声赓续接替而成。


    薛家是很纯粹的文臣府邸,不是权臣,不是佞臣,不是弄臣,是以诗书道义传代而为立族之本的钟鸣鼎食。


    薛家祖祖辈辈皆有真才实学傍身,行正立直——承司法仲决一脉,必当公正严肃,应受朝臣拥戴、赞允。


    嗯,当然不包含薛长丰。


    薛长丰乃薛家百年之异类。


    于文墨书画上,倒是颇通;


    但为官上进,却十分生疏。


    性情温和,又善于明哲保身,加之薛家百年名号背书,


    做守成之君的老师,真是再合适不过。


    故而,薛长丰虽不在意宗族名声,但很是在意自身安危荣辱。


    听薛枭此言,薛长丰当即横了双目,面目悔恨狰狞:“逆子!逆子!宗室恼了薛家,我跑不掉,你就跑得掉了!?”


    薛枭耸耸肩:“儿子烂命一条,自比不得晨弟——”


    薛枭语笑晏晏地回望向祝氏:“——靖谧祥和、安适如常。”


    靖谧祥和、安适如常...


    靖安...靖安大长公主。


    祝氏心上一惊:只觉薛枭必定知晓什么事,“靖平”二字指代的,不就是“靖安大长公主”!


    薛枭可曾知道了她的真正身世?!!


    不不不。


    不可能!


    如果薛枭知道了,必定像恶狗扑食,嚷得满城皆知!


    她怎么可能还能安安稳稳地做薛家体体面面的夫人!


    薛长丰皱眉,问出妻子想问的话:“你这是什么意思?”


    而山月低着头,眯了眯眼:这是薛枭今晚,第二次提到“靖安大长公主”的名号。


    薛枭身形向前一倾,跷脚在膝上,足履轻轻点地,笑了笑:“晨弟不是在跟常家说亲吗?常家夫人便是靖安大长公主驸马爷的亲妹妹呀——内务司不是靖安大长公主握在手里的东西吗?咱们家这一桩喜事,反倒把内务司牵扯进来,查来查去,不管查出谁来,打的都是靖安大长公主的脸面...”


    祝氏浑身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原来是因为这个...万幸不是她暴露了...


    “我时常觉得悲哀。”


    祝氏神色恢复成淡淡的、浅浅的和善端庄:“你二人为父子,却争着要拿捏住对方的七寸——南府给你,是老爷子生前的念想,那为人子女者唯有从之。”


    “夫人——”薛长丰急声唤道。


    祝氏摆摆手:“这内务司造的匕首,你用完后你得给我——你既要用晨哥儿拿捏我,我给了我能给的所有东西,那么为避免此事绵绵无绝期,我额外要点利息,不过分吧?”


    薛枭双手抱胸,挑了挑唇角,似笑非笑地看向祝氏。


    祝氏面色坦荡,神容爽朗:“不错,晨哥儿确是在和常家二姑娘议亲,虽还未落定,却也是有眉有眼的实在事了,我不愿叫此事横生枝节。”


    小龛...总这样坦荡真实...


    薛长丰看妻子的眼神多了几分眷恋与崇敬。


    这么多年如一日的,她还是这样简单干净,就像四十年前,爽朗果敢地为他吸出蛇毒,再用布条子帮他扎住伤口,救他一条命一样。


    这样的女子,就算只是山野乡绅的卑微出身,却不知胜过那些名门贵女几多繁重!


    祝氏浅浅一笑,转头向薛长丰微微颔首,给足了回应。


    “人,你该审就审,何妈妈虽是陪了我几十年的陪嫁,我信她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给你审;牙行、卖家、经手的户帖小吏,我也帮你联络,给你查真相的方便——但只有一条,我刚刚也说过。”


    祝氏略略一顿:“你得等几日,你刚成亲,京师都盯着你,不能让薛家又一次风口浪尖上。”


    薛枭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明日给地契?”


    祝氏忍痛颔首:“明日给地契。”


    薛枭抬脚便往外走,顿了顿方扭头向祝氏道:“抓七寸,是打蛇的法子;我是不孝鸟,得下毒,或是开膛破肚才成。”


    祝氏心尖一跳,胆战心惊地不知作何思索。


    山月不敢私自起身,只能畏畏缩缩地冲薛长丰与祝氏二人躬身行礼后,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薛枭身后。


    薛枭的背影在月光之下,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山月眼风踩在影子上。


    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薛枭,像是挖好陷阱的猎人,一点一点戏弄着他攥在手心里的猎物。


    祝氏,就是猎物。


    而这个猎物是很高明的,


    山月垂眸,目光紧紧盯住火红霞帔上烫金的纹路。


    那么,她呢?


    她,会不会在薛枭眼里,是引诱猎物的饵料?


    还是说,她是不是,有机会成为与之并肩作战的另一个猎人?


    山月希望是第二种。


    如果能够成为第二种,她不介意以第一种的形式入股。


    大喜之夜,新夫妇二人自抄手游廊,一前一后,缓步行于联结南北两府的廊庑之中。


    薛枭兀地挺住脚步,垂眸看向游廊以北灯火通明、鳞次栉比的厢房,再看看游廊以南零星亮灯的院落,目光深沉:“我们的院子,就在南府。”


    山月颔首:“我知道。”


    “爷爷以前也长居南府。”薛枭补了一句:“在我两三岁的时候。”


    山月默然:“如今,南府是你的了。”


    薛枭眉目轻斜:“也可以是你的。”


    山月抬头:“那支匕首,你扔在祝夫人面前的那支匕首,不是林氏刺杀你的那支。”


    薛枭无所谓地耸耸肩:“内务司所制的玩意儿,我还有很多,祝氏既要给我送把柄,我为何不收?”


    山月眨了眨眼:“你知道我是‘青凤’,为何还要娶我?”


    同经两次此生死一线间,山月觉得不必在薛枭面前再画面具:早在柳家的衣柜里,薛枭就知道了她是什么人。


    山月撤掉浑身的瑟缩,眸色冷冽淡然:“我不知你想图谋什么,但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


    “你且放手去做。”


    薛枭转过头,将目光重新投入萧索暗淡的南面:“我知你不是‘青凤’——‘青风’们或是迷茫听话,或是迷眼丧心。你不同,你既敢杀柳合舟,也敢奔走于疫疾严重的城中;你敢不杀秋桃,你也敢算计柳环。”


    “你既不是‘青风’,那么——为何我不敢娶?”


    薛枭转过头来,月色之下,眸光深沉如水:“你会害死我吗?”


    突如其来的逼视,带着慑人的震意。


    山月面色平淡,像容纳深水的老井:“如果你挡我的路,我也不确定会不会杀你。”


    薛枭轻轻勾起唇角:“我尽量不挡你的路,你也尽量不杀我,好伐?”


    最后两个字,竟带了些松江府的口音。


    山月挑眉:“尽量,便是尽量。”


    薛枭笑一笑:“我能看出来你与祝氏绝非一条心。”


    顿一顿:“既然,你跟祝氏不是一条心。那么你跟我,就必定一条心。”


    不孝鸟大人,你“必定”得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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