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伴由气转急:“他这个样子,哪里衬得上牌匾这四个字了!”
“衬...自是衬得上的。”
圣人气息略弱,语声断断续续:“毅信勇真——里面,没有忠字。他可以有自己的心思...只要结果正确。”
吴大伴看不得自小伴大的天皇贵胄这副样子,由急转怜,语声尖利:“您是圣人!是天子!做臣工的不能这么算计您!”
圣人大口喘了几下,平缓了许多,抬起目光,看向那只狭窄逼仄的洞口:“万人之上,是皇帝,是寡人,是孤...孤家寡人哪有不被算计的?”
一人凌空,万人仰望,你便只能看到他们的笑脸——所有人也只会让你看到笑脸...
薛枭却不然。
他看得穿薛枭的笑脸,也看得见薛枭的沉默,甚至能看见算计、绝望、如困兽之斗的挣扎...
这样就很好。
不用他怀疑,更不用他猜忌。
第135章
南府入夜寂静,入了隆春,天渐渐回暖,甚至偶有唧唧虫鸣。
祝氏的灵堂还设着,离下葬的头七,已过三日,仍未入土。
原因无他:薛家族中耆老不许李代桃僵的祝氏下葬薛氏祖坟,要让祝氏娘家来人接棺椁回去——薛家在这点上,受害者的立场倒是十分站得住脚。
自京师至镇江府,一来一往,纵是快马加鞭,也要耗费至少一月。
故而,祝氏的尸首被御史台还回来后,便一直停在灵堂。
山月站在灵堂檐下,仔细听,甚至能听见冰片融化成水的“滋滋”声:“天渐渐热起来,这灵不知要停多久,后几日多抬一些冰来。”
秋桃不在身边,小丫头在房里一边抹眼泪一边算账册——小丫头虽是牙行出身,却向来只当洒扫丫头,这偌大内宅后院夫人身边的一把手所需的质素,她还真没学过,这些时日一睁眼就是哭,一边哭一边先从算盘学起,只说:“月姑娘,您的救命之恩,奴婢两全了!”
学个算盘就想抵扣救命之恩,那是不能够的。
秋桃不打算盘,就得她贺山月自己打——这可千万不成。
她干啥都行,别叫她跟数目打交道——等会给不孝鸟大人亏得倾家荡产,她咋还?
秉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传统美德,山月鼓励了秋桃几句,便带着秋鱼逃离了打算盘的是非之地。
现下,唯一在山月身侧的秋鱼,闷头缩着,瓮声瓮气道:“井中还窖有四筐冰,若夫人现在闻得异味,我立时就扛两筐过来。”
两筐冰,怕是有五十余斤。
“你扛得了这样重?”山月问。
秋鱼埋下头,始终叫人看不清五官,瓮着声点头:“能扛,农家出身,力气大——前日清理南府后山的杂树,我一个人扛了十八棵。”
山月目光投向灵堂外敷衍悬挂的白幡,抿了抿唇:“是,贫家的儿女总要多点气力。”
隔一会儿,山月随口道:“南府虽人丁稀少,事却不少,待哪日有空,亲去一趟牙行挑几个老实本分的长工,姑娘家总有几日不方便做重活。”
话罢,山月低头翻领香和吊唁的册子。
册子上寥寥无几的人家。
到底是桩骇人听闻的丑事,吊唁之人零零星星,时有几家,亦是长舌妇来好奇打探,又或是借机来瞧瞧驰名京师的不孝鸟大人新娶的媳妇儿,左右没几个是真心来瞧祝氏的。
噢,也有一家。
山月纤长素白的手指停了下来。
常家。
关北侯夫人周氏双眼红肿地前来吊唁,上了两柱香后,先打量了山月几眼,而后态度倨傲:“去给本夫人将薛二少爷叫过来”,待薛晨来后,霍氏抓着薛晨的手哭得梨花带雨:“...你娘刚来京师时才十八岁,花骨朵儿般的年岁,如今不到四十便被塞进这副硬邦邦的木头盒子里...你要争气...你要争气的呀!”
薛晨低垂着头,跟着周氏哭了几声,语调里带了无辜与委屈:“侄儿,侄儿属实不知母亲的来历的呀...“
关北侯周夫人哭得直不起身,似是这么几天最是伤心人。
甚至比薛晨还伤心。
山月隐匿在暗处,微斜螓首。
周夫人一声将山月从隐匿处拉拽出来:“...御史夫人,此文书已过六礼,已至太常寺载于官案,板上钉钉、不容纠缠。”
山月低头接过文书。
红彤彤的喜绸,在白幡素麻下刺眼又出奇。
是合婚书。
三书六礼过后,便应至太常寺合婚记载,随后便是大礼合成、成亲成婚。
谁的合婚书?
山月始终垂眸:在摸不清对方来意时,沉默是最好的应对。
周夫人哭声婉转,似苏州评弹腔调:“奈何小龛...噢,祝夫人突发亡故,这合婚书是合了,这亲却是要等几年了,你拿着这文书,告诉薛家,如若他们想要苛待晨哥儿,也需好好掂量掂量关北侯这门岳丈的重量!”
噢,是薛晨与关北侯常家之女的合婚书。
原先不是还在议吗?
这周氏是害怕薛晨因祝氏事迹败露,遭薛家诸人冷眼苛责,而选择把常家拖进来给薛晨做后盾吧?
山月抿了抿唇,沉下心猜测:是情谊深厚的手帕交?常家也在“青凤”之中,其长子常豫苏更是那夜主凶之一,若叫常家与薛晨紧密连接起来,局势恐怕对她不妙。
但如今绝非轻举妄动的时刻。
她初来乍到,前路不明,如盲人摸黑而行,既不知行道缠乱,也不知何处设下障碍,甚至身边无可用之人。纵然祝氏的危机已然解除,在这薛家南府一亩三分地中,她是荫蔽安全的,但如若不察,一旦打草惊蛇,必然会承受剧烈反噬。
一路走来不容易,她务必如履薄冰,找准七寸,方能一击必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薛晨闻言,哭得情真意切了几分:“...原先在国子监,便是豫苏哥哥救了我!如今,您再挺身而出...我薛晨便是粉身碎骨也难还您与豫娘的恩情!”
周夫人帮薛晨拂碎发,泪眼婆娑却满含怜悯垂爱:“我原比你母亲痴长几岁,在京师这空荡荡的城池里,我与你娘相伴良久,纵这京城人多嘴杂、三人成虎,你务必要牢记得你娘待你的真心——我将豫娘交予你,也是受你娘生前所求,待孝期满后,你一定要对她好,处处护佑她...”
随后二人哭作一团。
几日前的影像,在山月眸前一一闪过。
山月微微摇头,记忆中的片段随风飘散,眼前仍只余灵堂中那两盏摇曳白灯。
山月回到南府,见落风立于正院外。
“薛大人回来了?”山月开口问。
落风忙躬身作揖,态度十分恭敬:“回来有一会儿了。”
回来,就意味着薛长丰一事尘埃落定。
虽相处不过十数日,山月自诩对薛枭的了解亦有三分,薛枭其人确如一匹孤狼,韧劲十足,绝不轻易改弦易章,咬定一件事便从此不松口——比如要薛长丰死。
纵然圣人并不赞同,薛枭只怕会想尽办法达成目的。
“薛太保——”山月挑眉。
落风恭顺敛颌:“薛太保突发恶疾,正是老大人临死前的病症,此病药石无医、日渐痛苦,只看圣人是依旧将祝夫人的死追查到底,还是看在太保大人恶疾缠身、无几余生的份儿上,叫太保大人回来过最后几载日子了。”
噢。
好一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山月点点头,踱步入内,却发现人虽然回来了,东厢却依旧黑着。
没点灯?
山月抬脚朝前走,举起手来,预备叩响门板。
手悬在半空,却一直没敲下去。
他没点灯,或许只是想求一处方寸之地,好好静一静?
她擅自叨扰,是否不太好?
山月迟疑之际,却见一颀长身影自内间缓慢踏步而出。
山月抬眸,薛枭垂眸,二人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内,二人目光意料之外地撞在一起。
罩上琉璃刻花灯片的六角宫灯,下头缀着密集火热的红流苏,随着风,四下飘荡。
“你...”
“你...”
二人同时出声。
薛枭如上次一般,抿了抿唇示意山月先说。
真要山月开口,山月一时间却不知要说什么?
表达关心?好似有些逾矩。
询问你为什么不点灯?好似她过分关注灯油的使用情况。
问询案子就成了最安全的选择。
“听落风说,薛太保犯了与薛家太爷一样的病症?”山月开口。
姑娘语声始终清冽,像山涧清凌凌哗啦啦的流水,与她本人冷冽冰霜的气质并不相符,弱了些、娇了些、单纯了些、不谙世事了些,并配不上她敏锐的感触、利落的决策和灵光的头脑。
但都很好。
薛枭自那日押薛长丰下天宝观后,一直陷在黑暗之中,黑黢黢的地下、黑黢黢的牢笼、黑黢黢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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