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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115页

第115页

    程行郁笑起来,笑眼如弯月,尾音上扬带着南人特有的糯与轻:“你不知道吧?病疾也分地域,有时此处的罕见疾病在别处竟是常见病,比如南方多雨潮湿,便多发旋耳疮、绣球风(现代的湿疹),北方寒冷干燥,喉痹(咽喉炎)与肺胀(肺气肿)便更多一些。”


    说起医道,程行郁不见局促:“故此一想,索性赁一处小屋,好好会会在南方难见的疾病,往后遇见方能游刃有余。”


    虽不见局促,但话说多了,程行郁肉眼可见的疲惫和气短,甚至一句话需要停顿两三次,喘一口气才能续上。


    山月注视着程行郁眼下的乌青和泛白的唇色。


    他甚至,比在松江府时更孱弱虚浮。


    “你原就身子骨欠佳,水光还扯着你胡闹,一车的老弱妇孺,便是王二嬢和黄栀再顶事,照你的个性,也绝不会让老妇与小姑娘出面斡旋...”


    山月带着明显的气音:“当日你来,到底是在别人府上,外男内女不可造次,只匆匆颔首扫过一眼,便就此辞别,今日是特意来同你道谢的。”


    “别人府上”——程行郁莫名高兴起来。


    程行郁低头垂眸,嘴角不可控制地翘起:“无需道谢,不过顺路——我劝过如春,噢,水光,我劝了她许久...”


    程行郁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地笑道:“你脾气犟是展在脸上。”


    山月瘦削的、骨骼分明的脸,坦诚地藏着锋利的倔气。


    “水光的犟,是软绵绵的,似没劲儿的棉花,任人搓扁揉圆,但旁人的力一旦卸下,她便迅速恢复原样...”


    程行郁摆手:“我劝说时,她只‘嗯嗯嗯’答应着并不反驳,我以为我劝说有效用,谁知第二日她就跟着松江府的马车走了...黄栀说得去追,若实在追不上,也必得入京告诉你此事——这才来的。”


    程行郁突然想起那日薛枭的言行:利落、干脆、果断...行进之间,似掀起飓风,他却如定海神针,自岿然不动。


    跟山月很像。


    程行郁放低声音:“...我们来,没有给你...造成麻烦吧?”


    山月登时不解:“麻烦?什么麻烦?”


    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程行郁所指为薛枭。


    山月摇头:“薛大人...名不副实,外界传说狠戾狂躁,实则...”


    实则也是个可怜人。


    山月顿了顿:“若有事,亦可上门寻薛大人,凡事皆不必刻意瞒他。”


    程行郁眼睫微微一颤,随即抬眸风清云朗地笑了笑:“好——你很信任他?”


    山月点头:“他与那些京中的权贵不同,并无娇骄二气,他是吃着苦头、跌落尘埃长大的,晓得万民皆苦,但难得的是心怀善意、不曾歧途。”


    山月语气笃定:“他绝不会害人。”


    “他不会害人”——好简单一句话。


    但程行郁心中清楚这句话的重量,山月既犟又倔,且极难信重旁人,能对人有这样一句评断,实属不易。


    程行郁手撑在椅背上,双手扣紧木板,由心底升腾起一股难言的酸涩和苦味,心脏随着这股苦气“咚咚咚”时而跳动得快,时而许久沉默,隔了好一会,程行郁才将大半的情绪排解:他没有资格痛苦,山月已嫁,且嫁得好人,他当释怀,当宽慰,当安心。


    “好。”程行郁再答一声好,笑意浮在面上,眼底是真诚的眸光:“既然他是好人,那便好。<a href=tuijian/GuYanTuiJian.html target=_blank >古言</a>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与水光苦了小半生,如今辗转离乡入京,未尝不是改命易运的时机。薛大人既是良人,你就同他好好过日子。”


    说了半天,程行郁也没想起奉茶。


    山月索性落座,自行伸手斟茶。


    山月脊背全靠在椅凳上,小啜一口温茶,自在地发出一声喟叹,觉得有些好笑:“和他过什么日子呢?”


    山月甚觉这个提议匪夷所思,与她的计划完全背道而驰:“我同薛大人说好的,等我办完事,务必把水光那丫头扯出宫!到时我画画卖钱,买一块地,盖两层宅子,种花种草皆可,画花画草亦然,可天亮时睡,可天黑时醒,可吃一整只鸡,也可一天只喝山泉水,乐了就笑,累了就躺,伤心就哭,天热淌水、天冷盖被——这才叫过日子!”


    山月将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椅背上,眼睛眨一眨,眨出星光与期待。


    也可。


    程行郁舒朗展笑。


    都可。


    山月的人生里有没有人,有没有他,都无所谓的。只要她愿意好好过下去就可——还记得在程家灵堂后第一次见她,虽脉象在跳,他却从这个年轻姑娘的脸上清晰地看出了死志。


    人死与否,依靠脉搏确定。


    但心死了没有,从古至今,上千本言之凿凿的医书里,却没有任何评判的标准。


    只要她愿意活,身边是谁,根本不重要。


    程行郁所有复杂的情绪被排解殆尽,从抽屉中取出一小碟花生、一碟子绿豆糕、一小盅蜜糖和炒焦的南瓜子仁,与山月分享。


    “程大夫,你是开义诊摊子?还是开杂货铺子?”山月抿唇笑言。


    程行郁笑起来,眼波是澄澈的熠熠:“许多病患其实是没吃饱饭,有时无需用药,塞一勺蜜糖和一块糕点,即有奇效。”


    山月小口咬绿豆糕,吃不出味道,但吃得出饱足,叹一声:“若世间无战乱、无贫瘠、无重疾、无饥饿...该有多好。”


    程行郁垂眸:他尽力而为,他也相信,那位位高权重的薛御史,亦在拼尽全力。


    阳光倾洒,薄薄的暖意,像潺潺的溪水。


    窄院外侧,摊贩云集,热闹欢庆,甚至可以透过向北的木栅栏,看到护城河的东面。


    山月再次喟叹:“这小院子真好——京城居,大不易,这小院又安静又漂亮,甚至还能看到禁宫...竟被你赁到。”


    程行郁笑言:“许是缘分。我找到牙行第二日,便被荐了这处小院,在城中,四周热闹干净,巷口便有一间药铺,离薛南府也不远。”


    山月深以为然:“赁房,缘分很要紧。”


    程行郁亦深以为然:世间任何事,缘分都很要紧。


    恰好,一溜形色各异的马车依次过护城河,在禁宫东偏门停下,遥遥望去,有四五名衣着端肃、华服云鬓的贵妇人递上名牌,依次入宫。


    门口的禁卫,像是在校验什么。


    这是在做什么?


    山月缓缓坐直身,蹙眉凝望。


    程行郁顺着山月的目光看过去:“一连几日都这样,好些贵妇出入禁宫,宵禁时出来,马车便停在响水巷中——我远远看过,马车车辙上落款不一,多是侯爵、宗族、勋贵之家。”


    山月愈发蹙眉。


    思索之际,门外响起迟疑的“叩叩叩”三声。


    木门本就虚掩着,门外之人不知恭候多时,实在等不到院落中的人开门出来,就只好敲门打扰。


    “请进。”程行郁开口道。


    山月回过神来,扭头望去。


    是落风。


    落风态度恭谨,拱手先向程行郁作揖,再向山月躬身问礼:“...常家周夫人过来了,听说您不在府上,便留了一封帖子就走了,瞧着她神色颇有些着急...”


    山月周身的松弛与自在在一瞬之间全部消失。


    紧绷重回脊背。


    山月腾地站起身来,转头便同程行郁告辞:“我先回去,你若有事,记得我同你说过的话。”


    程行郁点头:“...你小心。”


    山月行走得匆忙,竟没注意到,窄院狭草夹杂之中的那棵大树,也是一棵枣树。


    新绿的颜色、抽枝的方向,与薛南府里外的那两棵枣树,如出一辙。


    第144章


    山月匆匆赶回南府,侧水畔湖心亭,窗棂大开,轻薄的素纱幔帐自窗中吹拂出来。


    山月推门而入,薛枭早已等候在此。


    听见响动,薛枭于大木案桌后抬眸,男人应是刚下朝,朝服还未换下。


    文官善穿大袍,袍子不贴身,袖长两肩宽,方显仪容。薛枭身上宽大的紫红官袍却极好地攀附在男人身上,宽大的云袖在臂弯处累下数层,革带挂在腰间,经袖子下缝的布带襻虚悬,衬之以男人宽大双肩与如弓般蓄力的脊背,更显气宇轩昂的气质。


    薛枭的宽肩与长臂从书桌上掠过,探身递给山月一张拿火漆封住的帖纸,语声平缓:“关北侯常家送来的,周夫人邀你至松山寺供长明灯。”


    山月急迫伸手接过,一把扯开火漆信封,一目十行看完。


    “一个意思。只是多了时间。”山月眸光定在侧水畔半开斜倚的窗框上,抿了抿唇,摇摇头:“约我明日辰时三刻,松山寺天元厢见——别的没有了。”


    “她怕旁人偷看信笺,定不会将关键写明。常家如今与薛晨结有姻亲,寻你出门,也符合常理。只是约你的是常家,真正见你的,却不知是谁。”


    薛枭半靠在木质隔板前,低低垂眸,目光如鹰似隼:“今日早朝,袁文英再次谈及丁忧一事,今次不必我开口,薛家族长、现任太常寺少卿闲职的薛九爷便颤颤巍巍地抢先拖延——‘青凤’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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