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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页

    背景吵闹喧嚣,薛枭恍若未闻,只死死盯住山月,沉声发问:“如果我不应,你当如何?”


    “我,我,我,我不知..我希望你应下...”


    “你可知道一旦祝氏入土,我便要丁忧三年?三年之后,朝堂是否还有我的位置,是为变数,或许我的仕途将从此湮灭,再无东山再起之可能。”


    山月被惊住,愕然抬头,结结巴巴道:“我,我...”


    如被什么猛然击溃,山月的眼泪再度奔涌而出,右手张开,堪堪盖住平坦的小腹:“我肚子痛...其书,我肚子痛!”


    山月的左手却无意识地低低伸出,像溺水的人伸出水面,张惶地求救。


    薛枭眼神紧紧定在那只冷白青瓷般的手腕上,未有任何迟疑,向前迈出一步,抬臂便将山月的手腕一把攥进掌心。


    手腕像被火灼烧。


    不痛。


    但很热。


    很热很热很热。


    山月一怔,连哭都忘了,怔愣之后,不由心生赞叹:不愧是实力卓群的不孝鸟大人!连接戏都是角儿一样的反应!如此顺畅!如此出乎意料!如此喜闻乐见!


    山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拽到一个滚烫坚硬的怀里,紧跟着双腿腾空而起,一支坚实火热的手臂稳稳托住她的全部重心。


    山月整个人都被薛枭横抱在怀中。


    “去请大夫!”薛枭大步流星朝前走:“去请响水巷的程大夫,他是夫人惯用的!”


    自薛九爷身侧行过,薛枭唇角紧抿,面色铁青,目不斜视,似用尽全力在忍耐些什么:“你们想做什么便做吧。”


    顿了顿,薛枭耷下眉梢,哂笑一声:“薛家三代,爷爷二十五岁做鳏夫,便再无女色近身,既不续弦,亦不纳妾;薛长丰力排众议求娶祝氏,亦无通房妾室——”似是自嘲:“都是命,做人,认的就是命。”


    话罢,便横抱着山月一路出灵堂,拐入笔直的抄手游廊。


    “搂住我的脖子——”


    声音极轻极轻。


    山月以为听错了,下意识“嗯?”了一声。


    薛枭压低下颌,唇畔自山月耳垂一擦而过,声音低沉,如蒙上一层厚纱的鼓:“我说,你要双手搂住我的脖子——他们还在看。”


    山月急忙伸手抱住薛枭的脖子。


    冰冰凉凉的指尖,触到脖颈上致命的经络,像掐住了他的七寸。


    薛枭喉头猛地一动,片刻后才平复下来。


    “把头埋在我的肩上。”薛枭再次轻声出言。


    山月仍然有些不解。


    “抱着脖颈哭,将眼泪沁在男人的颈窝里——没有一个男人能抵抗住心爱姑娘这样的哀泣。”薛枭解释道。


    山月恍然大悟,对薛枭的崇敬再上一层:全面!太全面!自己的戏演得好,为人师者也能指点一二!权威!不愧是出类拔萃的不孝鸟大人!


    山月应声照做,将头轻轻埋在薛枭的肩上,扑鼻而来的是冷冽的松香与男人遮掩不住的热意。


    山月突然有些不自在地瑟缩了脖子。


    薛枭略勾起唇角,轻声道:“怎么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孩子?”


    她也可以帮薛枭硬拗痴情的名声,但一个孩子的出现,会让逼薛枭就范,更加合情理一些。


    山月额角贴着他肩头的布料,亦无声地勾起嘴角:“大概是苏妈妈和二嬢天天给我炖黄豆猪蹄、鲫鱼汤这些个下...营养的好物,带来的灵感吧。”


    薛枭笑容明晃晃地挂在脸上:“不想吃以后就别吃了——天香楼的羊肉还行吧?”


    “还行。”怀中之人声音瓮着:“吃了暖和。”


    “那就好。”薛枭用短暂的三个字结束这一段对话,余光却早有预谋地从山月的发髻一扫而过——他早已注意到她今日戴的是母亲苏氏留下的金玉海蓝宝翡翠梅花簪。


    “这只簪子很衬你。”薛枭轻声道。


    她明白这支簪子的意义,所以才选择戴着它,去见靖安大长公主。


    薛枭从内心深处升腾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


    怀中的人始终静静的。


    隔了许久,山月才低声道:“是,但它不属于我。”


    “待结盟到期,我一定将它,完璧归赵。”


    薛枭:你就不能让我高兴超过三分钟???


    第150章


    薛枭瞬间静了下来,翘起的嘴角像被千斤的秤砣拖着向下拉。


    刚刚浮到云端的心,在一瞬间被拖拽回了海底。


    她还是想走的。


    薛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含了一爪黄连,一张口便满嘴苦涩。


    薛枭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宝剑赠英雄,宝簪予佳人,若你喜欢,无需返还,尽可留下...诸如此类暧昧不清又引人遐思的话...的屁话。


    但他不想说。


    一个字都不想说。


    这样的话说出口,对山月,是轻佻、是唐突,是冒犯。


    薛枭紧了紧手臂,小臂修长强劲的薄肌突显,将怀中的姑娘揽得紧紧的。


    总要说点什么吧?


    “今日见靖安,除了迫我丁忧,可还有别的要求?”


    薛枭选择了对于山月而言,最安全的话题。


    山月隐去“牵机引”,将来龙去脉道清,想起桌上的那张折帖,压低声音道:“...丁忧一事...”


    “我并不为难。”


    薛枭声音坦然:“薛家长在软骨头上,被人一威逼一利诱,除却良二哥,全都在劝我斩衰...与其站在风口浪尖,被万人盯着,不如急流勇退,默默做些平日里不方便的事情。”


    杜州决堤案的线索,还藏在自柳合舟处偷出来的册子。


    山月靠在薛枭肩头,默默点头,轻道了声:“谢谢。”


    紧跟着加了一句:“待我入宫,找水光是一回事,摸清‘青风’则是另一桩要事。你放心,我不会因私事而误大局。”


    他很早就发现了山月始终遵循一个简单又粗暴的逻辑:你需要对她所有所求,她才会放心收取你提供的便利,泾渭分明,绝不占据你一丝便宜。


    薛枭抿了抿唇,隔了一会儿,方低声道:“万事并非只有以物易物这一项规则。”


    “但这项规则最安全。”山月双手还勾着薛枭的脖子,姑娘青玉一般的手腕贴在玄色软缎上,二人已经走远,便是北府的人站在回廊眺望,也看不清二人是站是立还是躺卧。


    但薛枭没说放下,山月没说停止。


    薛枭便仍抱着她。


    骨量纤细、身量纤长的姑娘,从男人的颈窝中抬头,双眸泛红,眸色明亮倔强,一动不动地直直看着人。


    明明山月没出声,一切情绪也像狂风暴雨一样席卷而来,叫人胆战心惊又心乱如麻。


    薛枭从来不会当躲避注视的逃兵。


    相反,他直直迎了上去,挑了挑眉:“安全?你什么时候是打安全牌的人了?”


    暗杀柳合舟、逼死祝氏、设局将薛长丰扔进诏狱...偷鸡摸狗、杀人放火,坏事做尽,就差没逼良为娼、投敌卖国,这样一个人...倒把“安全”挂在嘴边了?


    山月一时语塞。


    薛枭愉悦扬起唇角:她想走又怎样?结缔了契约,就不能作假!


    “既结盟。”


    媒妁之约,也是结盟。


    “已为盟友。”


    执子之手,就是队友。


    “凡事便务须顾虑太多,我张张口请你帮忙,你张张口要我出力,不必桩桩件件都算得蔫儿清。”


    情嘛,欠着欠着,不就有了?


    疯狗嘛,有这么一点好处:凡事别钻牛角尖,要么发疯,要么发作,要么发癫。


    母亲的簪子,她就算不要,如今不也堂而皇之地在她脑袋上吗?


    薛枭抱着山月,状似无意地低头,嘴唇堪堪擦过山月的鬓角,笑:“算来算去才真是耽误辰光和力气。咱们与其想着干干净净不欠人情,不如戮力同心早日收工,夫人——你说对吧?“


    好像,挺对的。


    山月觉得挺对的,便没开口反驳。


    罩衣之下,黑暗之中,伴随着薛枭“咚咚咚”跳动有力的心跳,山月眨了眨眼睛,艰难地咽下翻涌而上的腥甜血气——那碗牵机引,果然并没有靖安所说的那般无害。


    ......


    既然薛枭在大庭广众下请了大夫,不过半炷香,程行郁便挎药箱急匆匆而来。


    从外堂路过,恰逢薛枭自花间而出。


    薛枭叫住程行郁,假装无意:“...劳烦程大夫帮内子多多调养调养——她身子骨太瘦弱,我自北府抱回南府,劲儿都不用使一使的。”


    程行郁:......


    他积德行善小半辈子,临到苟延残喘之死期,怎会遇到恬不知耻的疯狗一条?


    程行郁蹙眉扫了薛枭一眼,决定好人不与狗辈计较,径直向里走去。


    不过是做样子,山月说清原委,便给程行郁斟了盏温茶,笑道:“...开些安神聚气的药汤应付应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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