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长得一张面若桃花的窄面小脸,行进之间,倒有几分武将的杀伐之息。
姚早正比他早三届登科,年纪比他长五岁,二十一岁中进士、二十六岁做正六品御史台京官,放在哪朝哪代都是佼佼者,在他家乡陕北榆林的县志里,县太爷后面那一页就是他——但他在薛枭面前,从来只有唯唯诺诺、胆战心惊的份儿。
当然,他直接面见薛枭的机会,少之又少。
姚早正只觉被一股强大的气压慑到无法抬头直视对方:“...不,微臣不知。”
“因为你们两个嘴够紧。”薛枭漫不经心地将笔放下:“上次入天宝观一事,你们只言未泄从,才有了此次调任天宝观的机会。”
嘴严?
姚早正不敢说话,内心却升起一股隐秘的嗤笑:什么不得了的青年才俊!?不过是个自命不凡的草包!自以为的铜墙铁壁早就被旁人摸了个底儿朝天了!
薛枭双手抱胸,口吻平淡:“如今在查的杜州决堤案,事涉万千洪灾亡民,诸人皆道是时任西郊大营校尉的苏矜偷换筑堤石材,中饱私囊,方铸成的大错,甚至在苏家北疆大营中发现了三百根金条和与鞑靼的密信,苏家上下七十二口人全部赤足扣押回乡,至今,无一人存活。”
姚早正双肩内扣:“微,微臣对此惨案,略,略有耳闻。”
薛枭示意姚早正打开那本泛黄的、画着“青凤蝴蝶”的名册:“这么些年,本官始终在暗查此案,终于在前年查到昭德二十年,松江府、苏州府、金陵府等五府不约而同加固了运河河堤,杜州决堤后,松江沿岸毫发无损——这本册子是本官自松江府柳家得来的,依据本册记载,昭德二十年间,松江府向京师崔家、靖安大长公主府及赵停光等处运送近五十箱白银。”
姚早正面孔极为老实,语声迟疑:“武安侯?靖安大长公主?一个驱虏英雄,一个从龙之功...咱们要查他们?”
“所以在未胜券在握时,嘴,一定要严。非常严。”薛枭声音发沉:“查案时期,天宝观三日开一次道门,今日已开,三日之后你方可回府探亲,次日返程,其间绝不可向任何人透露你所查之事、所掌握的消息,如有违背,本官不必禀明圣上,可直接处你重刑,你可听清?”
姚早正立刻应是。
出乾堂,姚早正将萧珀拉至一旁:“上月,内子产下甫产下幼子,三日失联恐怕内子惊慌——若方便,能否送一趟信回家?”
萧珀为难。
姚早正神色焦灼:“说来惭愧,微臣与内子素来和睦,府中从未有姬妾陪侍,您若不信尽可以打听。“
萧珀思索片刻后方道:“那你便写明出公差,只能薄薄一张纸,不可多说。”
姚早正提高声量应声,过晌午才将家信送来,未拿红漆封闭,摆明了方便人查验的样子。
乾堂之中,萧珀将信交给薛枭:“我看过了,八列字没说什么。”
薛枭打开信笺,粗粗一扫,将纸丢到萧珀眼前:“...你不该来御史台,你合该做学问,你阴的玩儿不明白——第一列的第一个字,第二列的第二个字,第三列的第三个字...以此类推,八个字,你读出来。”
“绝密要事,公主府见。”萧珀一字一顿抬眸,手指向字列:“‘三日后归程’,这个信息不用遮掩,直接明明白白写得很清楚!”
薛枭勾唇一笑:“送出去吧——给她时间找药、煎药、熬药。”
......
三日之后,姚早正与熊老五出天宝观,进京师内城后,二人分道扬镳,熊老五翘起兰花指打呵欠回家,姚早正飞速回府,净身换衣后方直接自后门出去,不敢乘车乘轿,靠两只腿奔到禁宫外侧的参天巷,于靖安大长公主府外三声叩门,见四下无人,自偏门偷偷入内。
长话短说,但声情并茂,姚早正将天宝观见闻说清道明,直指利弊:“...御史台已盯上您与崔家了!单凭一个册子他定不了您的罪名,况且柳合舟身死已久,人死百债消,他现有的这根线算是断了,但架不住他铁了心要查——江南七府的粮道、赋税、徭役,他全拿在手上!十来个小伙儿夜以继日地查数字、查缺口,他薛枭既已查到崔家与您,自然也会把目光转向您的内务司与崔家的北疆军!”
北疆军,他不知道。
内务司可脏得很!
经不住查的呀!
姚早正身形粗壮,并不是靖安大长公主喜爱的类型。
但好歹他知道见她之前,需换上干净衣衫、好好梳洗头发与修面,故而看上去虽然平庸,但胜在懂事干净。
勉强配得上那碗药。
靖安大长公主妆容精致,肤白嫩润,唇色嫣红,看上去雍容康健,打开手掌,一根一根玉葱一样的手指脆生生地翘着,胭脂花染就的指油亮亮的、红红的,将干涸枯黄的指甲壳完全盖住。
靖安大长公主侧眸,余光瞥向身侧的长女。
绥元翁主傅明姜伸手替姚早正斟茶:“姚大人好出息,这么几个月便混迹进了御史台最要紧的位置,能力越大,担子越重,往后呀,还要寄托姚大人帮衬。”
说是斟茶,茶就斟了底儿。
从根儿上,从心头,傅明姜就是看不上这些姚早正。
靖安大长公主双眉一蹙:“斟茶八分满,小时没学过这些个伺候人的规矩,如今为娘的教你——给姚大人斟好,便是有如姚大人得用的同仁,‘青凤’才能好好做下去,江南士族的体面荣光才能重新回到脸上,这马夫江山才能走正道儿、散正味儿。”
第163章
傅明姜别过眼去,不以为然地抿了抿唇。
“倒上!”靖安大长公主提高声量。
姚早正立刻埋头笑:“不用不用!翁主金尊玉贵,哪需劳动世子夫人呀!翁主给微臣斟茶,是折了微臣的寿数!”
傅明姜转过头去,将手随意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腰杆一塌,整个人便舒服地软了下去。
靖安大长公主不赞同地看了眼长女,随即春风和煦地抬了抬手,身侧的侍女躬身端来一碗黑得发亮的药汤。
靖安大长公主冲姚早正笑了笑:“姚大人您莫怪,小女被我与武安侯世子宠坏了,许多人情世故上都不太通达。”话锋一转:“但她今日不斟满茶盅,还是误打误撞有些道理的——”
靖安大长公主做了个手势。
药汤被摆放在了姚早正身侧。
“这药中有人参、白术、茯苓、甘草、陈皮、黄芪、当归、白芍、熟地黄、五味子、桂心、远志...”靖安大长公主一笑,面目威严中透着几分和善:“是前朝传下来的人参荣养方,是极好的滋养佳品。”
姚早正有些不解:怎么一个诊脉,一个赐药,突然都这么关心他的身体?
“今朝与时俱进,‘青凤’中颇通药理的祝大夫加了几味药,人参荣养方便成了一剂新药,我们称他为‘牵机引’。”
靖安大长公主提及“祝大夫”时,傅明姜伸了伸腰,微侧下颌,颇有骄傲的意味。
姚早正瞅了眼神秘莫测的药汤,陡然生出几分小动物般警惕的直觉。
“古言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本宫深以为然。”靖安大长公主始终含着和煦的笑意:“待姚大人喝下这碗药,再帮着本宫潜伏天宝观,本宫自然会更放心,本宫一放心,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自然如洪水一般向姚大人袭来。”
这药,看上去不是什么好药啊。
姚早正埋下头,不知在作何想。
姚早正的迟疑,使傅明姜不悦:“你作甚?叫你喝是抬举你,若不是要重用你,这药怎可能给你!配方抓药就要半日,加姜、枣煎煮又是半日,需得把一整个紫砂壶的水熬到只有这么一碗才算出炉!药材金贵、药汤耗费,你甭要给脸不要脸!”
这么金贵的药材,给你灌下去啊!
姚早正心里头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说,只敢顶着老实相苦笑:“是,是,公主府的东西自是好的,微臣,微臣家中还有妻儿...”
“您放心。”靖安大长公主笑道:“便是赵停光大人、袁文英次辅也是喝过的。解药都给大家伙备着,第一铺十日后,第二铺便是一年后,之后就是五年、十年...您忠心到一百岁,咱们这解药就供给您一百年,您可死不了。”
姚早正仍挂着苦笑。
等了片刻,堂中无人说话。
靖安大长公主笑颜未变:“既姚大人不放心本宫,那便罢了——碧雪,送客吧,往后呀姚大人的帖子该送常家还是送常家,本宫也谢谢姚大人今日带来的消息,姚大人处若有需要本宫搭手的地方,您直管说,本宫能帮必帮。”
说着便有侍女来迎。
姚早正心里闪现几分惊慌:就这样?就这样结束了?像是一场梦?他坐在这儿,关北侯坐在他旁边,关北侯世子爷坐在他对面,公主和翁主笑意盈盈跟他说话的日子就结束了?像是梦破了,他又该上岸了,回到他那平平无奇却一望到头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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