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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页

    山月一松手,发疯癫狂的样子平静了下来,呢喃道:“那,那,那您怎会这样问?”


    周夫人一滞。


    本是来套山月的话,如今倒被这死丫头当成根救命稻草使劲薅!


    “不过是来探探口风,瞧你吓得!”周夫人生气。


    山月方长舒一口气,后怕似的拍拍胸,身形向后靠了靠,语声多了几分亲昵的埋怨:“您可吓死我了!我胆儿小着呢——”


    再回望四周:“如今过的好日子,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呀!一想到若是事情败露,这酸枝木、这玉花樽、这头面,便再没有了...往前呀,日子苦着呢,在苏州府当画工,一幅画三个铜板,初一十五才有肉吃...还有被子是不洗的,一旦洗了,晚上就没被褥盖...挨饿受冻,苦得要死。”


    山月追忆起过往,声音脆脆的、泠泠的,听上去有股清澈的坦诚。


    因出身,周夫人对声音最为敏锐,不自觉随着山月压着嗓子的音调陷入回忆,怅然张口:“是呀,富贵窝呆惯了,谁还舍得回去?往前儿,我们兄妹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一蹲马扎,冰锥子便刺到尾巴骨,则,真是疼得要命...”


    周夫人陡然回转过来,猛地止住话头,抬头看山月。


    谁知,这傻丫头并未注意她说了什么,眼光正在酸枝木屏风上流连忘返,眸光依依不舍,嗯,好像在专注地凝视珍贵的恋人。


    啊,昂贵的玩意儿真漂亮。


    周夫人一下子就跟山月共情了。


    周夫人叹了一声:“既不想倒退,便只能硬着头皮朝前走——今儿个我来探你口风是因御史台姚大人。”


    山月视线从屏风收回,歪头疑惑蹙眉:“姚...姚大人?谁?”


    周夫人仔细观察山月神色。


    意外、疑惑、不解...非常真实且迅速的反应。


    若这都是假的,那这丫头的演功,能进戏班子当头牌。


    “你既不知便权当作无事发生。”周夫人摆摆手,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山月懂事地“噢”了一声,便未再发问,随即着人将门窗四合,凑到周夫人身侧,神神秘秘开口:“...夫人,我手上有门生意,不知您想做不想做?”


    周夫人向后一靠,离山月远些,神色不动:“什么生意?”


    “卖画。”山月压低声音:“观案斋里的画,价格奇高。若是我没猜错,观案斋是否为大长公主的生意?”


    “玉盘夫人”的名声,就是在“观案斋”打响的。


    就算不是靖安的店,也跟“青凤”脱不了关系。


    关北侯常家的周夫人,在“青凤”中地位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不低是因她兄长与靖安的关系,不高嘛...周氏其人所有感性、天真、爱财的特性,便注定“青凤”绝不会真正倚重她——就冲这几次与周夫人打交道便可小觑一二,第一回 京师诸人皆对身藏污点的祝氏都避之不及,连祝氏亲子薛晨都轻易不沾边,她反而红着一双眼来给祝氏上香;第二三回,她皆伴随靖安大长公主左右,没什么存在感,更没什么话语权。


    再就是今日。


    今日这一面,山月已然将周夫人看透。


    看透不作数,还需深交——有什么把一个爱财的人和自己绑在一起做生意,更深的交情呢?


    周夫人侧头,斜看山月,闭口不答山月的问题,反问:“卖画?卖什么画?玉盘夫人的画?”


    周夫人摆手:“你要名声,也得大长公主点头才行。‘玉盘夫人’什么时候出画、画什么画,可都由不得你!”


    山月“啧”了一声:“名声够了!妾身都进宫教良家子作画了!只需待以时日,名头迟早能打出来,妾身何必急于一时——要钱!钱呀!妾身的出身您也知道,柳家能给妾身什么嫁妆?薛枭再宠妾身,妾身也不能一直手板朝上跟他要钱吧?一次两次还好,‘感情’这回事一旦沾染上黄白之物,那随着日头渐多,再好的情也被那铜臭味冲淡了!”


    周夫人认同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按说她不应穷,可常家的银子,不给她用啊!


    她嫁过去三年,产下苏哥儿后,常蔺不知从何处查到了她的身世,大怒之下将所有管家权、钥匙、账簿、对牌全都收走了,还将她揍了个鼻青脸肿,甚至直言“下九流的玩意儿也敢掌我常氏的家!”...若无大长公主拦着劝着开解着,再加之正怀着豫娘,她一早就被常家扫地出门了!


    万幸,产下豫娘后,常蔺同人斗狠,伤了根本,再不能生。


    她这才夹着尾巴在常家过下去...


    日子能过,可也分怎么过:她作为侯夫人,一个月有五十两的月例银子,听起来是笔大财,但这是京师!人情往来、打赏下人、买点胭脂水粉,这点钱半个月不到便见了底儿!原本她还能从管家上薅点油水,可常蔺不许她掌事后,她便什么进项也没了,每天都手长衣袖短,体面些的物件儿全靠大长公主接济,日子过得比那些个小官家眷还不如!


    第168章


    特别是,如今豫娘要嫁人了。


    苏哥儿不怕,是个郎君,他跟他老子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斗狠耍硬、惹事张扬、一点就燃比他老子更甚,他老子向来是一边帮他擦屁股,一边得意“儿子像他”。


    苏哥儿有人管。


    但豫娘不同。


    豫娘是姑娘,又生得像他们周家的人,常家不乐意这样的姑娘,必定是不会给太多嫁妆的。


    她捉襟见肘半辈子,但她得为她姑娘拼个前程呀。


    周夫人思索片刻:“你的意思是,不动‘玉盘夫人’的名头,还能在观案斋赚到银子?”


    山月抿嘴一笑,颔首点头。


    “怎么办?”周夫人问。


    “您忘了我进入柳家之前,是苏州府的画工了?”山月笑得隐秘:“远近闻名的苏州片,临摹仿制有一手的——前朝流失的名家真迹多如牛毛,我来画,观案斋来卖。出自我手之画,本就真假难辨,再加之从观案斋卖出,旁人又怎会存疑?就算是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周夫人一愣。


    山月给她算账:“咱们不画四大家,咱们画北宋的浙派,画唐代的宫廷,画六朝的写意...这样一幅名家巨作,按市价,至少五百两!到时,您七我三,咱们两个月推一幅,您算算,一年能挣多少银子?”


    也就是说,她什么也不做,便可到手三百五十两...


    两个月就是三百五十两,一年就是两千两!


    周夫人吞了口唾沫。


    山月双手撑在案上,身形前倾,隐蔽的期待显露在外:“这笔钱,好赚的——但关键在,观案斋,您说得上话吗?”


    周夫人这突如其来的质疑打了个措手不及:“那观案斋,便是我兄长在打理,我岂能说不上话!”


    推断被证实:二人确为兄妹。


    山月一笑:“那不巧了吗!瞌睡遇上枕头!”


    周夫人再一愣,越细想越觉得可行,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牵线搭桥,把这丫头的画拿到店里售卖,就能拿到一笔银子,且不用担心这丫头不给她钱——观案斋的账本来就归她哥哥管!


    里外里,压根没有坑!


    周夫人看山月:“你舍得给我七成?你才是画画的人?”


    山月顺势挽上周夫人的手臂:“若没您,妾身再大的本事也卖不出这个价!”山月一顿:“况且,往后呀,还需您多提携。妾身在京师无依无靠的,若大长公主还不信任、不待见妾身,像今天一样差您来试探妾身,妾身可真是只能一头撞死在南府门口了。”


    “倒也不是不信任不待见。”周夫人即将有大财落袋,自然笑口常开,顺嘴答道:“只是那姚早正也喝了同你一样的‘牵机引’,十日到了,他一直没消息,既不上朝又不在家,也不知是生是死,大长公主怕他被薛枭捉到后倒戈,进而害怕你暴露...”


    害怕她也倒戈,更怕她被薛枭迷惑,选择两头骗两头做,若是这样,那这颗棋该杀就杀,该废就废,绝不能有半分迟疑。


    话题为什么又回到了姚早正?


    周夫人一不留神,话又密了,后知后觉地住了口。


    山月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怎么了?”周夫人探头问。


    山月拧眉,迟疑道:“...搞不好那位姚大人当真大事不妙。”


    “此言何意?”


    山月抿抿唇,埋下头:“薛枭自从丁忧后,在家的时间却并未增多,每日都要通过侧门悄悄出府,第三日清晨才回来,每次回来要么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要么是纸墨的味道,且身上的衣裳很潮——京师天气干燥,不可能衣裳发潮的。”


    山月一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怀疑,御史台有暗室,且此暗室在地下——只有长居地下,衣服上才会扯这么重的潮气!”


    周夫人知道御史台设有“天宝观”暗牢:在姚早正第一次进入后,便向靖安大长公主禀告了这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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