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始终低垂着头,饶是侯府的主母,膝下两个成年的子女所靠,也只敢让眼泪噙在眼眶里打转,而不敢真正哭出声。
傅明姜笑嘻嘻地闹着:“...下一台有请关北侯周氏唱一曲!”
身侧的侍女使劲拍掌。
“拖下去——”
不知何时,靖安大长公主缓缓睁开眼眸。
掌声顿时稀里哗啦地零星不成样。
“拖下去。”靖安大长公主声音加重:“挑动主子犯错的下人,应乱棍打死,吊在府内示众!”
傅明姜身侧的侍女当即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砸在地上,哐哐磕头:“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呀!”
靖安大长公主眉头一拧,愈加厌烦。
侍女见求救无望,立刻膝行至傅明姜身边,大哭:“翁主!翁主救我!翁主救我!”
傅明姜嘟了嘟嘴,单手扯回裙摆,却见指甲上的丹蔻色不那么明亮了,便将手指抬起来吹吹后,天真又乖巧地歪歪头:“走啦,下去领死啦——我说我的,我又没叫你拍掌的咯~自己管不住爪子,怪谁呀?”
侍女被两旁的嬷嬷拖走,哭声震天。
傅明姜恍若未闻,眨了眨眼,侧过眼眸,笑眯眯问靖安大长公主:“晚膳还吃人参鸡?”
靖安大长公主语声轻柔:“不吃了,你怀着身孕,需荤素有度,大补的东西不要常吃,到时小孩太大,不好生的。”
傅明姜抿唇笑,眼下的泪痣像一朵雨后的小花,听话又顺从:“好的呀,那我要吃虾米炝菜管。”
“吃呀吃呀——你弟弟也从西山大营回了家,咱们一道吃。”
靖安大长公主眸光分给周夫人一丝:“行许也一起?”
这便是天大的客气了。
周夫人藏好哭腔,忙摇头:“不了不了。家中豫苏与豫娘等着,妹妹还需回府打理...不便打扰公主天伦之乐。”
靖安大长公主点点头,便携傅明姜施施然而去,走到一半顿了顿:“你既认可那柳山月,便叫你哥哥安顿她做些更得脸的事,咱们手上的棋好不容易有点用处,下棋的人也免不了捧一捧——太医院的事,你做得很好。”
靖安大长公主点出来:“薛枭进宫求医,你提前准备好了王医正应对,免除了柳氏穿帮的风险。你放心,豫娘的婚事,本宫自会当好舅娘,给她备上充足的嫁妆,为她撑好排面。”
没什么比这个承诺更好。
周夫人舒出一口气,情真意切地深深福了身:每次被绥元翁主折辱后,靖安大长公主就会给她一颗枣吃,好像在补偿她什么。
其实不用补偿。
她能在这儿,已经是升了天的鸡犬了,托的谁的福,她心里很清楚的。
傅明姜眼波流转,讥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下贱的人,骨头里面都流着下贱的血,就像狗,就算被人抽了脸,看人手上有骨头又巴巴地跟上来——”
傅明姜一边随靖安大长公主向里走,一边挽着母亲眉眼亲昵地笑着。
“狗改不了吃屎,咱们周夫人改不了爱钱。”回廊之间,傅明姜笑声清脆。
好像在说什么天大的好笑的事。
******
周夫人走后,薛南府陆陆续续递了些帖子前来探望山月,多是江南官员的家眷。
山月晓得,这是她过关了、“青凤”认可了的信号。
山月排着号匆匆见了,本来长起来的半斤肉一小子就随着应酬掉没了。
气死王二嬢。
王二嬢不想山月再这样辛苦,却接到了一封杏林堂的帖子,这帖子不能拒。
谁料,执帖而来之人,恰是那夜匆匆一别的水光,嗯,现任杏林堂从七品司簿魏如春。
火热出炉的魏司簿拿着帖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薛南府的游廊里,拐过亭台,如履无人之境,登上薛家大雅之堂,恰逢薛枭与山月在堂中闲话,便听魏司簿惊天地泣鬼神一声:“姐姐!他们说你吐血了!”
“姐姐!你还好吗!”
“姐姐!啊!姐姐!”
雪团被吓得娇弱的肥翼四下乱飞。
仓皇逃窜中,小爪子慌不择路,紧紧抓住薛枭的发冠,大有肥鸟独立之势。
薛枭翻了个白眼,看脑顶上惊魂未定的肥鸟,有些无语地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每次小姨子现身,他就会变得很可笑...
第172章
薛枭平静地将头上的鸟掀开。
先看山月,山月面容错愕却有不加掩饰的惊喜。
嗯,很好。
再看没什么章法、擅长胡搞乱搞但总是能够莫名其妙成功的小姨子。
水光小姑娘已穿着七品女官服制,头戴乌纱帽,着一身青绿纱衣,窄袖圆领袍,腰间佩革带,脚蹬皂靴,眼睛亮亮的,左眼闪烁着对长姐身体的担忧,右眼闪耀着入朝为官光宗耀祖的得瑟,两只眼睛各司其职,十分和谐。
薛枭转过头去,默默抬高手腕,替小姨子斟了一盏茶。
“湄潭雀舌,请司簿品鉴。”薛枭语声低沉,姿容沉定帮山月斟满后便看向山月,起身告辞:“我去外间回文,若司簿留下用餐,便着落风去天香楼提菜即可,卤水羊腿、炙子烤肉、糖夹包都不错,司簿难得出来,也可尝一尝京师城最富盛名的豆汁儿。”
薛枭将暖阁留给了姐妹二人。
水光忙捉住姐姐手腕,食指、中指并行摸脉,水光蹙眉低头:“...脉象轻按无力,重按则觉柔软而细小,多见于阳气虚衰或精血亏虚,倒不是什么大问题——等等,单脉之下藏逆行倒施暗脉,逆行之力极度轻微,似乎被什么压制住了,可是中毒?”
山月抽出手,笑眯眯帮妹妹理顺鬓发:“无碍的,已服用了解药,程大夫亦在帮忙配置汤药...你怎么穿上了女官服制?司簿?司簿是什么职务?”
水光抿唇笑,有些得意:“前两日,这一届良家子均得获封,秋水渡亦来了位内监,发了套卷纸叫我们答,考的全是药典,我应当考得最好,加上又救了另三人的时疫,便被册为了医药司七品司簿,小白、元元和浣娘被正式入册为女吏,我官儿最大!”
咋这么官迷。
山月笑起来:“是吗?”
又担心妹妹将被召选入宫。
山月问:“仍在秋水渡任职?”
水光遗憾点头:“是呢,还没进宫呢!进不了宫就做不了贵妃,做不了贵妃怎么吹枕头风?”
做不成贵妃,水光略显焦虑。
但通常焦虑不过两个眨眼,水光便迅速自洽,甚至不用山月安慰,火速把自己说服:“但是!内监说我这七品司簿是秋水渡南北五十里杏林堂的管事,别看只是个七品官儿,我如今辖着两间杏林堂、七个医女呢!”
辖两百间杏林堂,也没听说水光不入宫来得高兴!
山月笑得更盛,连道几声:“好!好!好!”
就在宫外!
在宫外挺好的!
高兴之余,山月有些生疑:册女官并非想象中那般轻松,她入六司授课时,曾听那高嬷嬷说过,良家子入宫并非尽数封妃封嫔,依照大魏律,采选入宫的良家子择优者晋升女官,若无意外,后妃将在女官中诞生,这是太宗皇帝留下的惯例,以免进宫就做了主子,却因不知后宫六司十二局运行规律而被下人蒙骗。
听起来女官哪有这么不值钱,说封就封,还封了个在外头,从来没接受过六司考核的良家子?
期间必有蹊跷。
山月想细问,却见水光伸长脖子,跟只猫儿似的,拿舌尖舔了口雀舌茶。
山月:“...”
这蠢丝瓜,想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遂,山月放弃。
水光舔完,咂摸两下,用心品鉴:“是比老爹的旱烟叶子泡水好喝。”
山月眨眨眼:薛枭最喜欢喝雀舌...贵川一带去年大涝,听说今年全府就共得三两...
“原接到杏林堂的帖子,还以为是‘青凤’埋在杏林堂的钉子前来探听虚实,谁知一看是你?”山月眯了眯眼:“可是‘青凤’寻上你做什么?近日可有蹊跷的人或事?”
水光眯了眯眼,思索半天,老实摇头:“没有——嗯...真没有。”
跟着内监敕封旨意而来的,还有几块儿牌子,是新制的“杏林堂”牌匾,上面摁刻六司之首尚宫局红印,再加盖内务监印章,破破烂烂的旧牌子被换了下来便如脱胎换骨,便是秋水渡口的京运司少司也来拜会了那宣旨的内监呢!
简直就是摆明了,六司还惦记着杏林堂,这地儿还是皇家的地界儿,万万没有被弃呢!
新牌子一挂,找事的船员、滋事的混子全都离药堂八丈远!
秋水渡在京师东边,离正儿八经皇城还有段脚程,辖内有品级的命妇不多,故而她们也偷摸给附近的妇女、小童瞧病,给个药方儿的成本就能拿药救命,女人们最好了,今日吃药吃好了就送腊肉、送白糖、送碗筷、送被褥子、送红薯苗子...主打一个有啥送啥,一口一个“魏大夫”把她叫得飘飘然,这般过着还挺舒适惬意,险些忘了她为啥入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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