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全都是自己上啊!
在京师,常豫苏向来有句流传极广的狂言:“见血的事,当然是自己干最爽!”
薛枭缓缓颔首,心放回原处:也就是说,现场并无旁人。
换句话说:始作俑者,已然顺利逃脱。
薛枭侧眸看山月,只见自家夫人正眉目紧锁,神色极为复杂,不解中透着一丝惋惜,惋惜间透着三分疑惑,疑惑中又带着些许茫然——有种大招准备好了,敌人却在阵前得了个小伤寒就死掉的无力感。
难得看见山月这样的神色,就像一条细长漂亮的竹叶青,懵懂又茫然地眨着狭长的眼睑,舌信子震惊地放在外面,忘记回收。
薛枭轻咳一声,决定带给自家夫人,一点点来自小姨子的震撼。
“薛晨遇害一事...我怀疑与水光有关。”薛枭轻声道。
竹叶青缓慢又平静地平移脖子,转向薛枭,缓缓地从喉咙中挤压出一个扭曲的——“嗯?”
薛枭言简意赅说了清楚那日水光对薛晨的猜测:“...水光,我不算很了解——“
但,对你,我还算揣摩到位。
姐妹二人,性情天差地别,但一根筋的秉性,倒是如出一辙。
“她既知晓薛晨的罪恶,又怎会束手旁观?”薛枭声音很沉:“只是,我没想到小小姑娘动作如此迅猛,不过七八日的功夫便把薛晨送进了棺材——”
薛枭笑起来,带了些许对同僚的赞叹:“不愧是你的妹妹,手腕不错、心机也深,素日瞧上去人畜无害,却是个说干就干的狠角色...”
“啊——”竹叶青瞪圆眼睛,信子喷射出喉咙,原地发出尖锐爆鸣!
像水壶烧开了。
这,这个声音,是山月发出来的吗...?
薛枭忍住了掏耳朵的冲动。
确定不是什么黄大仙上了自家竹叶青的身?
“水光,水光是世上顶纯善、顶柔弱、顶快乐的姑娘!”竹叶青声音尖得快要破音了。
薛枭有些怔。
快乐归快乐,也没人说她不能快乐地杀人呀?
万一她的快乐,就来自于杀人呢?
这是什么逻辑?
薛枭心头存疑,但嘴上不敢反驳,故而只能单手摩挲下颌,让自己看起来正忙碌地思索。
竹叶青脸色涨红成五步蛇:“反正,我是决然不信的!我们水光向来鸡都舍不得杀,又怎会费心去杀人!?”
竹叶青站起身来,原地踱步,恢复了人形,又紧着问了两句落风当时的情景。
落风苦笑:“常豫苏刚进京兆尹,‘打行’涉事的小厮也一并被收了监。现下,我已拜托萧珀大人将京兆尹今日值守的人换成了天宝观出去的官吏,只能暂且拦住常家探监的步伐——其余的,我是当真应言尽言了。”
恢复人形的山月再在地上踱了几下,猛地停下转身:“只拦今日,不计后果今日也要把常家拦住。明日,明日就给常家放行——”
山月再看向薛枭,语声急切:“我明日便去常家——我想办法随周夫人一起进京兆尹探监。”
“至于今天晚上——其书——”
其书?
从山月口中说出来的这两个字,真不错。
薛枭挺直脊背,声音低沉又轻飘飘地一声:“在。”
“今日,劳你无论如何调遣人手至秋水渡暗中保护杏林堂——拜托你了。”化作人形的山月恳切且执拗。
薛枭兀地弯唇,薄薄的菱形唇染上几分宠溺的笑意:“你看,你便是全身上下嘴最硬——你既坚信你这妹子纯善柔弱,做不出这样的惨事,又何必叫我派人去暗中保护呢?”
“薛——其——书——!”
竹叶青双拳攥低哮,气急败坏地伸长了脖子,竟有几分神似眼镜王蛇。
***
老槐的叶子又一次飞溅雨水。
山月垂眸,眼神从檐下挂着的白幡收回。
北府连遭劫难,人丁稀疏,一片安静。
“踏踏踏——”
四五个慌慌张张、抱着包袱裹子的婆子从台阶快步跑下来。
为首的婆子“噗通”一跪,就跪到雨水里:“小夫人!小夫人留步!”
山月驻足回眸,眸色冷漠。
北府的婆子、侍从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在薛枭幼时表达过善意——照拂过、关切过、庇护过年幼薛枭的薛家家仆,全都被祝氏以各种理由撵了出去。
留下来的,尽是些踩低捧高的贱人。
并不需要给好脸色。
第188章
山月停下脚步,眸色冷清,脸色不算很和善。
管她和善不和善,只要肯停步就行!
为首的婆子一见山月止步,立刻嚎啕大哭:“求小夫人给条生路啊!府里的大管事正赶人呢!说家里头的爷们儿夫人死的死、伤的伤,需不着这么多伺候的,如今是家生的撵回镇江老家,后买的给点银子放出府去——我们这些个勤勤恳恳干事,为了薛家辛劳几十载的老人,临到老了反倒孤苦无依了!没天理!没天理!”
后头的婆子赶紧跟上,大声哭道:“薛家总是一家儿的!北府不讲体面,撵我们这群老奴走,南府总要将我们收拢了去吧?!便是不收拢,散家的银子,难道不拿点出来!?咱们如日中天的薛大人,难不成小时被受过咱这姊妹的照顾!造孽啊!造孽哟!”
呵,分工还挺明确,前面的婆子负责酝酿情绪,后面的战士负责表达诉求。
当街要钱要到这份儿上,薛家也算是垮完了。
山月不想给这个钱,但——时辰不早了。
山月抬头看了眼天儿,雾蒙蒙的,云层拖着黑色的尾,一呼一吸之间,像烧了一捆浸湿的柴火,火焰熊旺旺地烧着,闷热潮湿的气息钻进鼻翼。
她着急去常家,路口却渐渐围了许多人,马儿烦躁地猛甩尾巴。
薛北府接连死人本就稀奇。
稀奇的事,看热闹的人就多。如今薛家老仆不顾脸面闹起来,看热闹的人就像嗅到糖块的蚂蚁,更是循着味围了过来。
人一多,马车更出去不了。
山月下颌一抬,刚想说话,却被身旁的黄栀拽住手腕向下一摁:“您别出声,我堂堂栀管事在此,看谁不要那张烂脸,敢在我面前发疯!”
黄栀下巴颏一扬,朝站在门房的秋桃和秋鱼两人招手:“你们陪着夫人出去!仔细着些!”
找好递补,黄栀张嘴活动活动口舌,做好充足战斗准备后,挽起袖口便如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山月:...莫名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安全感是怎么回事?
黄栀战斗经验丰富,一开口,便是阴阳怪气地骂:“哟!拉屎的时候不见您几位妈妈,吃屎的时候,您倒蹿出来了!您几个位高权重的妈妈吃回扣、恰烂钱、领赏银的时候没想到南府,被撵出来,倒是有脸皮来找我们要钱来了!”
黄栀一路叉着腰,鼻孔朝天使劲骂,一路小碎步朝里巷走。
人群像套了鼻环的牛,跟着饲主往里走。
马车前,兀地腾出一条空路。
婆子回嘴:“你是哪里蹦出来的小丫头,妈妈们说话干你哪门子邪事儿!”
邪恶栀子花如同一朵被点燃的食人草:骂什么,都别质疑邪恶栀子花的地位!
“我是小丫头!?啐!啐!啐!”
黄栀连喷三口唾沫:“第一口唾沫吐你有眼无珠!第二口吐你狗眼看人低!第三口吐你坟头的娘没生出个好东西!你满京师打听打听!薛大人身边的落风是什么地位,老娘我黄栀就是什么出息!北府撵人的管事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尊称我一句‘栀管事’,你几个老虔婆求人办事还不把姿态放低,到时候别怪我栀管事连你北府的散伙银子都被你卡掉!”
黄栀的骂声中气十足,隔着一条街巷,都听出几分“东风吹战鼓擂,邪恶栀子花怕过谁”的豪迈:“...走走走!我们不找同样做下人的管事,我带你去找良二奶奶说清楚,非得罚你个磕头认错!”
山月坐在马车里,战术性喝了口茶水,以掩饰震撼和敬意。
秋桃巴在车帘缝隙,敬佩地长叹一声,握紧双拳,直抒胸臆:“我以后,也要成为像黄栀姐姐一样厉害的人呢!”
山月咽了口茶水:不不不,你黄栀姐姐并不算人,是培育的邪恶土壤(程家),放手纵容(山月自己),薛家北府确实讨嫌等天时地利人和作用下的产物!是五十年一遇的邪恶栀子花!她成功的经验,只可远观而不可复制焉!
山月一垂眸,却见素来沉默寡言的秋鱼正襟危坐,既不对窗外的热闹好奇,也向来不参与她们的对话——确像一条鱼,一条躲在石头缝里的、皮毛并不十分闪亮的聪明小鱼。
山月拧了拧眉。
**
马车畅通无阻,一路至常家。
常家府邸气派,门前五柱通顶,青砖之中掺杂些许金箔,在闷热潮湿的雨雾中也清晰可见的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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