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光在姐姐面前又有点怂,但又有点想炫耀战绩,故而,脖子缩着但眉飞色舞,便看着有些...猥琐的乖巧。
“还有!他还想拽我衣领子!我特意在领子里面缝了两排暗扣,就是熊来了都要撕半天!”
水光拍胸脯:“姐,你放心,我精着呢!——”
山月看了眼“精着”的幼妹,眉梢皱着,嘴上却不再严肃地抿唇。
山月唇角一松,便被水光敏锐捕捉到,脖子瞬时直起来,姿态也跟着支棱起来,拍了拍胸脯:“姐姐,你放心的呀!我杀薛晨用时八日,另附赠常贼收押牢狱——我翻过大魏律,杀人者同其死法,‘打行’当日围观者不说过百,也有二三十号人,人证物证俱在,他脱罪不得!只待那常贼获刑身亡,你告诉我另几个仇人是谁!咱们双剑合璧,神挡杀神、佛挡杀——”
“常豫苏不会获刑。”山月语势平缓,神色平和地截断幼妹后话。
水光瞳孔猛张,发出一句短音:“啊——啊?”
山月缓缓落座于内室独杌之上,抬眸看向惊愕的幼妹:“如今常家怕是已经找到了替罪的羔羊,或是常豫苏的小厮,或是‘打行’的拳手,你那二三十号人证如今家中或许已大发了一笔横财,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你猜猜他们还敢出庭作证吗?”
“啊——啊?”水光像只小猴,像只刚刚摘了一把果子,却发现这果子空空荡荡并不能吃,尾巴扫在地上的小猴。
“满京师的人都知道了!”小猴的尾巴被踩到,气急败坏地上蹿下跳:“这也能赖!”
山月眸色沉定,仰视着水光却形容笃定、姿态从容:“为何不能赖?律法罚的是凶手,常家便还给律法一个凶手——真凶是谁要紧吗。否则,当年福寿山那场山火,为何不了了之?失踪的‘猪仔’为何无人查证?这群真凶为何还显赫堂皇地活在阳光下?”
水光噤声哑然,待了一会儿,又挺直脊背:“常贼金蝉脱壳,但薛晨——薛晨是真死了!姐姐,我也杀了一个!”
“如今常家四下散开寻你报仇,常豫苏扬言要亲手了结了你,以补偿他这数日的牢狱之苦。常家掌管西郊大营,天子脚下禁卫指挥使,掌外门、乾元门、元门三门守卫——对京师这样的掌控力,找一个你,易如反掌。”山月语声始终平缓。
“常家在找我?”水光探头问。
“是,常家在漫山遍野地找你。”山月颔首道:“许是明日,许是后日,他们终会找到你...”
水光低低垂头,手揪着衣裳下角一手搓一手揉,没几下,便在棉布衣衫上揉搓出深深的几道褶子。
山月语声平和中慢慢染上几分严厉:“...是,你是杀了薛晨,但你也可能将命填给他!——一命换一命,若仇能这样报,我若下了九泉,又如何面见娘亲?我向来不愿你沾染这仇怨的是非因果,你却偷偷入京、偷偷接近薛晨、偷偷摆布常家...”
“京师豪门,世家贵子,盘旋名利场数十载,其中手段、脏污、心计岂是你我姐妹二人一朝一夕间便可勘破的!若无徐徐图之、环扣相接,你我二人不过是饲虎的禽、祭天的畜、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丑角!是这些豪门贵族茶余饭后消遣我们不自量力的谈资!”
“贺水光,你告诉我,若是常家寻上门怎么办?!”“啪嗒”一声,山月掌心拍在桌上!
水光低着头,紧盯地砖的眼神,却堪是露头的犟种:“我自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叫他将我提出去杀!嘴巴闭得像锯嘴得葫芦,既不牵扯姐姐,也不牵扯屋里的几根丝瓜!”
第193章
水光对生命的轻视,更叫山月生气:“你这条命,是娘亲换下来的!你如何不能好好活着!贺水光,你告诉我为何不能好好地活着!”
“那你凭什么又能去死?”水光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打转:“你死得,为何我死不得!?”
“我是姐姐!”山月高声,抬起手,向上抹掉眼角的泪:“因为我是姐姐啊!”
水光上齿紧紧咬住下唇,鼻子与眼角颤抖着蜷成一团,不服气却不知所措。
山月语声哽咽,哭声在喉头打转,低垂下头后深吸一口气,声音却仍旧发着颤:“水光...我只想你好好的,我想你一直跟着魏家人欢欣快乐,我想你活着,我想你代替娘亲与我好好活着!来路艰辛困苦,去路荆棘坎坷,姐姐只想你走一条平缓的、笔直的小道,活到一百二,活到子孙满堂,活到走不动道,活到我往生后叫你姐姐...”
颤音很弱,顺着逼仄窗户钻进的带着雨雾的风,绕上木梁。
内室陷入沉默。
沉默了许久。
山月手发着抖,手腕不自觉地轻微却快速地敲击着木桌案。
山月将手轻轻缩回袖中。
内室终于有了声音。
“可我...我不想走那条道...”
水光一抬眸,嘴角向下瘪得厉害,一开口,两行泪也“唰”地一下便砸落下来。
“我不想走你给我指的那条道啊!”
水光眼泪像串了线的珠子,哭声渐渐放大:“我也想报仇啊姐姐!二嬢说你吃什么东西都没味,是因为小时候在杂耍团被人拿炭烫了嘴!我恨不得拿了刀冲上去杀了他们!全都杀了!都杀了!我们报完仇就妥了!我们就妥了!我不想看你一个人这样...这样...这样...像一只关在笼子里只能来回走动的困兽!”
所以,她也进笼子!
她也进笼子,好不好!
她们都在笼子里,两只困兽,力气更大些,迟早将外面这些看热闹的贱人咬死!
水光哭起来还是小姑娘的样子,仰着头,泪水顺着面颊朝地上砸。
一滴一滴一滴的,没一会儿就氤成一大团。
山月看在眼里,胸口处升起一股难耐的酸涩,鼻腔发麻,她想将妹妹拢入怀中,却终于偏过头去。
山月猛地站起身来,向前疾走两步后,转过头来:“常家如太阳底下的王八,咬住人不听雷声不松口,薛大人虽在秋水渡安插了二三亲信盯梢,却亦不安稳,明日我自会与薛大人商议若可将你送至宫中‘灯下黑’,许是最安全的出路。”
照目前来看,‘青凤’的手或许还未伸入禁宫,如若‘青凤’在宫中早有得用的暗桩,又怎会如此珍惜此次良家子采选?
与其将水光送出京师,终日挂怀忐忑,不如送进宫中。
薛枭与圣人有旧,或可保其一二——来时,山月在马车上便已想好此路。
只是,又欠薛枭一个天大的人情。
欠债累积,越累越高,该当如何偿还呐。
山月轻叹一声。
“进宫后安分守己、大隐隐于市,待将常家躲过后再做筹谋——你若再偷偷行事,我便再也不管你了!”山月硬起心肠来。
水光仍哭着,哭着哭着声音渐小下来,抽泣着说道:“我寻好对策...我救了,我救了六司的大太监!他答应了把我捞进宫去...”
水光甚觉委屈,将渐小的哭声再次放大,仰着头眯着眼哭:“我明明给自己找好退路来着!我不是偷偷的!我不是鲁莽!我有成算!姐姐啊姐姐!你别不管我!你管我!你要管管我的呀!”
“什么六司的大监?”山月错愕,眉毛拧作一团。
水光抽鼻子:“吴脆哨...哦不,吴大监...还有一位未知姓名的大大监!职位很高的!他们有六司的玉牌的!那位位高权重的大监在海上犯了病,都快要死了!是我施针救了他...”
此处水光说得较为模糊,医者不便透露病患疾症。
水光接着道:“...他要报恩,说得很确凿的,说是两三日后就将我捞进去...”
吴大监?!
山月自是知道当朝圣人大伴姓吴。
山月猛地侧首看向东边,东边有码头,京畿地唯一的码头渡口。
薛枭说过,当今圣人与漕帮交往密切,这是圣人藏在台下的牌。
难道是大监代圣人出海办事,恰好碰上了水光?
莫不是碰上假货?
山月转念一想,不,不至于,骗水光作什么企图?她们姐妹二人如蝼蚁渺小,若想对付她们,只需轻轻捻手,无需费尽心机。多半是她的猜测为真,对方只怕是名为报恩,实为将水光放在身侧约束,以免暴露当今圣人的台下底牌。
是真是假,是虚是实,只需问一问即知。
山月抬步推门。
水光快步追上来,在身后呜咽哭道:“姐姐,你还管我不?”
山月顿住脚步,未回身,狠狠眨了眨眼睫,将泪意艰难忍下:“你,你还自作主张吗?还固执己见吗?”
水光不言,只拉着姐姐的衣脚哭:她仍不愿骗姐姐,便仍不说话。
山月手搭在把手之上,低垂下眼,泪水终于淌下,顺着面颊浸润衣襟。
这头倔驴!
这头倔驴!
这头倔驴!
心肠要硬!
山月垂手将衣裳扯回,深吸一口气:“运道二字,我毕生不信,我宁将这条烂命留在手中,也不会交给天意——今日之事,若无六司大监偶遇,你将如何善了?如何保命?将归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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