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巅向下坠的失重感又从何而来!?
甚至,甚至这只手臂失去知觉的麻木...血流急剧流失的恐惧...心脏被攥紧的急促...
这些感觉,难道都是他的臆想吗!!?
常豫苏被戏耍的滔天怒火直冲上脑,肩头一埋,便如一头失去理智的黑熊朝山月处俯冲过去:“臭娘们!你耍老子!!啊——!”
常豫苏浑身肌肉拱起,无视三日未进水米的折磨,力道之大,似有老木在前,亦可将其撞个粉碎之感!
两侧的玄衣男子拖拽不及,被其猛冲挣开!
那臭娘们就在眼前!
他要杀了她!
他发誓要杀了她!
破空的风在耳边呼啸!
“砰——”风声戛然而止!
“啪嗒——!”
一声巨响!
薛枭并冲而上,翻身扣住常豫苏的双肩,双手朝上猛然托举,再向前狠掷投下!
薛枭刹住猛冲的惯力,侧身垂眸立于山月身畔,甫抬头,眼中杀机立现!
“他说得对。靖安大长公主稳如泰山,他若死在此处,我们只会成为祭天的炮灰。”山月半侧身形,手中执银灰素绢丝帕,轻巧掩鼻,眼中平静却嫌恶地看向常豫苏:“虽然我很想杀他,但他不能死在我们手中。”
常豫苏如今方才反应过来:他被诈了!他被诈了!
两侧玄衣男子俯冲膝行,一把将其扣在地上。
“让他再活几天罢。”山月挑唇笑了笑:“我好好想想他的死法,是倒挂在树上血流而尽,还是五马分尸,还是像那夜福寿山的平民一样——被火活活烧死...”
常豫苏被大力扣在地上,丝毫动弹不得,口中咒骂,耳朵便听见了三个字“福寿山”!
福寿山?
好熟悉...
常豫苏并不算大的脑仁飞快动了起来。
福寿山?在哪里?好似就在松江府?
烧死?
火?
山火?
常豫苏猛地梗直脖子,两道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剑射向山月:“你...你是福寿山的猪仔!?”
记忆与眼前的场景,在脑海中重叠!
“你是哪个?!是一开始被我射穿胸膛的那个五六岁丫头?还是中间被人拖到灌木丛里轮了个遍的长脚婆娘?噢噢噢!”常豫苏恍然大悟:“你是活到最后的那个!带着一个小贱女和一个被我割了舌头的老太婆!你是那个算计了傅明伯的姐姐!!”
常豫苏想通了,扯圆了嘴巴哈哈大笑起来:“你个猪仔还活着呢!?哈哈哈!傅明姜输我三百两!哈哈哈!输我三百两!”
山月在薛枭身后,目光平静地紧紧注视着他。
薛枭后背紧绷,似一张箭搭在弦上的弓,随时预备烧他个寸草不生。
山月将掌心轻轻搭在薛枭背上。
背部的肌肉紧缩之后,缓缓松弛下去。
常豫苏仍在大笑,笑得前俯后仰,后脑勺磕在地上,叫他“哎哟”几声:“闹了半天,结果是你呢!我还以为多大的深仇大恨!——福寿山那场,是我玩得最开心的,你们的惨叫、你们的哭、你们一个护着一个...啧啧啧,真是让人看得着迷,又感动又想——”
“是吗?”
山月绕过薛枭,居高临下站在常豫苏跟前,缓缓抬起右手,惊慌失措地左右求助:“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山月双手叉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下腰笑得气促:“你贪生怕死的样子,啧啧啧,也真的好——好——玩噢!”
第202章
头一次,头一次,常豫苏的眼睛里,出现了今生第一次除愤怒以外的情绪。
是震惊,是屈辱,是愕然,是惶恐...
异样的情绪,在他身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当他回过神来,名为“愤怒”的情绪重新灌满他的脑心身——“贺山月”,那个猪仔!那个疯女人!
低贱的出身,以为攀上了薛枭这条疯狗就站上台了吗!
竟然敢折磨他!威慑他!囚禁他!
竟然还想全身而退!
休想!
休想!
休想!
“你站住!你给我站住!”常豫苏粗声惊叫,尾音撕裂,恼羞成怒的意味昭然若揭!
“我劝你——我劝你——”常豫苏舌尖像弹出的肉虫,飞快地舔舐唇角后,又像肉虫收回触角一般迅速回缩,他面目扭曲,眼神像被风吹颤的烛火疯狂闪烁:“我劝你,不要放我出去,只要我踏出这座地牢,我发誓,我要把你的皮扒下来,你的肉剔下来,剁烂剁碎,用面皮儿包着,下饺子吃。”
山月背身而立,侧过面颊,微微颔首,眼神落在左肩。
疼得很痛快的左肩。
“噢?饺子?江南少吃饺子。”山月轻声一笑。
映照在岩壁的火光中的年轻女子,鼻梁挺直,眉眼轻柔:“豫字为中原,苏字为江南,一字意为常家,一字意为母家——你意味你冠之以常姓,你就是堂堂正正的勋贵子弟了吗?”
“你做梦吧。”
山月的声音轻得像浮在水面成熟的花蕊:“你永远都是你瞧不起的下等人的儿子,你永远都留着戏子的血。你不是尊贵的子弟,你只是常蔺妥协的产物——百年武门,沙场世家,为了权势和利益,舍弃了家族荣耀,低头娶回一个下九流的戏子...”
山月展眉笑起来:“常豫苏,你的名字,就是你父亲向权力投降的证据——你远比我低贱数倍。”
山月说完,便头也不转地朝外走去。
在昏暗地牢的火光之中,她身形一顿,姿态轻盈地侧过身,纤细修长的指尖,像在拂弄琴弦似的,极富韵律节奏地像浪潮浮动。
“再会哟,猪仔。”女人笑盈盈,眉梢眼角都是满溢的笑意。
“啊——啊——啊——”常豫苏怒声嘶吼!
他不低贱!他不是下九流!他绝不低贱!
常家是豫中老牌军户,死了族谱满本的人,才一步一步爬到现在的位置!他是常家人!他娘早已不再唱戏!舅舅更是尊贵的驸马!他不是低贱之人!他不是!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大街上杀人所为何事!
那个八品小吏扶他上马时,恭维他:“...往日在江湖中只闻常大少力大无穷,还以为是位义薄云天的莽英雄。今儿个得见真人,方才晓您气度高华,音脆又贵矜,原是位尊贵的世家公子...”
“你说我什么?”他问。
“世...”小吏怔忡:“世家公子...”
“前一句。”他说。
“音脆而贵——”
那个小吏话还未说完,便被马蹄踢中了胸腔,当场便有两根尖锐的肋骨刺穿他的胸口,从八品青鸟官服正中间突出,那小吏甚至来不及闭嘴,便没了气,双眼瞪得跟一对炸花儿的灯笼似的,“砰”的一声向后砸倒。
他挥挥马鞭,名贵的大宛马昂着头,从那小吏的头上踩过。
头骨破裂,白花花的脑浆混着红艳艳的血,染了一条长街。
众人皆道,是他疾驰纵马,致这小吏无端伤亡。
他心头却晓得,他为什么要让这小吏死!
声音...声音...声音!
他的声音就像他的娘亲周氏!
很脆,很,很难听轻...就像唱大戏的一样!他喝醋、灌烫水、吃辣子,甚至将烧红的沙砾去烫喉咙,就为了把嗓音搞烂!搞得嘶哑难听!
这小吏竟然敢评价他的嗓音!
这小吏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是不是在暗示些什么?
是不是在嘲讽他!
旧事与现今的场景,在他眼前急速交织,常豫苏陡觉一股猛烈的怒气冲上头顶,他声音嘶哑,仰头高喝,抓心挠肝却无法疏解的愤怒像蔓过头顶的潮水倾泻而下,将他的口鼻堵住!五观堵住!七窍堵住!
他快要炸了!
他快要炸了!
他胸腔中升腾的那股恨怼、暴怒,就好似鬼婴伸出尖锐的长指甲,惊嚣着划破他胸腔的皮肤,拉扯开他丝缕的血肉,掰断他的骨头,使劲向外探出头来!
“噗噗噗——”常豫苏朝天喷出几大口鲜血!
新鲜的、浓烈的、滚烫的血液气息,萦绕在高挑封闭的地牢中。
“...吐血之后,晕过去了。”落风回禀。
薛枭恰如其分地紧跟在山月半步之后:“浇盆冰水,让他醒过来。这几日,看好他,若是他跑了,我就放你归家。”
落风一凛:“是!”
流放天宝观,说明他还有救!
放他归家,说明他彻底没救了。
落风隐退在黑暗里,摩拳擦掌退回地牢:这一世,他是个恶毒的死士,他将用十二万分的耐心,拿回属于他的荣誉——疾风那个狗娘养的,这几日一定紧紧跟着大人,企图撼动他的地位来着!
......
地牢的出口,并不在天宝观,而是沿着地道一路向上行,自城东另一处偏僻的小院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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