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蔺手中的玉笏抬了抬,崔白年似后背长眼睛似的,收含下颌,眸光如鹰隼般跃过肩头直射向常蔺。
常蔺犹豫的功夫,便听小皇帝一声:“准奏。”
萧珀再抬脚,向前一跨步,自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厚簿册,再躬身向前,将账簿册双手呈上,语声恭谨:“此乃昭德二十三年观案斋全年售出买进之账簿,五月至八月,观案斋向江南富商售出书画共计四十一幅,其中有名有姓之富商为二十一人,皆来自杜州决堤案中经洪涝损失惨重的六府十二县,合计金额恰好共计三万二千两——正好是工部河道佥运使苏慎涉嫌‘贪墨’的数额!”
“一个铜板不少!一个铜板不多!”
萧珀掷地有声,微微一顿后,躬身执玉笏,面目凝肃半侧过身,眼神从袁文英、崔白年、常蔺朝中三大重臣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出人意料之外地落在了立于偏僻角落、眉眼清秀精致的正三品红袍文官之上。
“臣,鸿胪寺卿正周行允,借买卖书画洗白其所贪墨的修缮河堤重金!并主导杜州决堤一案,联合江南六府十二县,构陷原工部河道佥运使苏慎,致苏家上下一百七十三口人灭门!”
周行允,任鸿胪寺卿正,虽为正三品,却是十足闲职,主要负责朝会仪节、接单外使、主持典礼,如祭祀、宴飨、经筵、册封等等——永平帝甫将朝会改为“九参”,南北内外战事一触即发,尚未建立和平友好的外使关系,永平帝低调朴实,无丝竹飨礼之好,日常宴飨极少,至于册封,更是没谱的事,后宫妃嫔尚且凑不足一个巴掌,更没有后嗣子息,故而今朝的鸿胪寺,确实只是个好听的名头。
周行允没想到这毒箭,是朝着他射来的!
他在朝会上做背景板做惯了的,随着大流行礼,再随着大流退朝,若实在有事要点鸿胪寺,也有个能干的少卿帮他回话,他只需要做个漂亮的驸马爷即可。
如今他被摆在了诸臣视线之内,像有好几双手把他衣服给剥光了,叫他赤裸裸地展示出来!
周行允白皙的脸庞瞬时绯红一片!
“微...微臣...”周行允恐慌地踏足举手,躬身出列:旁人弹劾他,他必定是要应诉的!这一点,他还是知道!
“微臣不知佥都御史大人在说些什么...”周行允涨红一张脸,俊俏漂亮的五官在无措中显得更破碎惶恐。
“我看周大人您知道得很。”萧珀躬身笑笑:“观案斋明面上的东家是东十二胡同一位姓胡的老板,这位胡老板往上盘下去,他亲娘、内人、子嗣的名籍全都落在您的名下,是为您的家仆,您对他的家眷掌有足够的生杀大权——”
萧珀身形向后一靠:“微臣是否可以理解为,您才是观案斋真正的老板?”
周行允艰难吞咽下一口唾沫,目光下意识率先看向常蔺,他的妹夫。
常蔺腰板一直,跨步而出,玉笏朝前一拜:“圣人,臣有话说。”
“准。”
常蔺抬高下颌,眼神俯视身形矮小的萧珀:“萧御史,本官问你一句,那胡老板可是周大人名下的家仆?”
“不是。”萧珀应对:“昭德二十三年四月,恰好在观案斋开张之前一个月,那胡老板便在官衙脱了奴籍。”
常蔺冷哼一声:“既如此,萧御史哪来的猜测,周大人是观案斋的真老板呢?拿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账簿,空口白牙诬陷素来老实憨厚的周大人,你们御史台就是这么干事的吗!?尚且不论这账簿的真假,便是真的,你管人家买卖多少银子?论是哪家铺子,只要合上三万二千两的数额,这杜州决堤案就是他干的!?萧大人,你素日未冒过头,如今被人当枪使,本官只当你是遭人蒙骗、受人胁迫罢!”
常蔺声音极大,粗犷的语调围着房梁绕啊绕。
朝堂之上,圣人之前,同僚之间,这样说话,听起来十分不客气。
崔白年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皮,龙椅上的永平帝丝毫未动,连面前的旒珠都纹丝不动,好似局外人,静待事态发展。
萧珀始终未看常蔺一眼,躬身再回:“微臣恳请上呈松江府布商越修画押证词。”
“准。”
萧珀身后的熊老五双手奉上一本厚厚的簿册至吴大监处。
吴大监转呈永平帝。
“...昭德二十三年八月,松江府布商越修得时任松江府知府柳合舟令,自松江府领取了六千两银票后入京,至观案斋购入米要和《农耕白鹤图》。当然,观案斋所售给他的,并非米要和真迹,而只是一份落第书生临摹的习作。那份画作,至今仍在越家——此乃越修供词。”萧珀缓缓道来。
“这也不能证明什么!”常蔺高声道:“一个愿意买,一个愿意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能说明那厮没眼光!观案斋把关不严!和杜州决堤案有什么关联!?”
第216章
萧珀仍看向永平帝:“一家自是巧合,多家呢?账簿之上,松江府辖内所涉三家大贾、两家大商,均有证词说明自观案斋购画乃柳合舟示意,购画的银子出自松江府,购入的画卷其价值远低于所售金额——此间蹊跷,实在令人生疑!”
“生疑?那便自生去!管你生儿子生女儿,随你去!”
“朝堂何等肃穆之所,岂容你猜测疑窦!”常蔺高声截断萧珀后话,再大剌剌地挥挥手:“萧大人若只是‘生疑’,本官奉劝你提早退下,朝会上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让你们薛枭好好教教你罢!”
萧珀终于看向常蔺,挑了挑唇角,形成一个尖锐的弧度:“微臣许不上朝会,竟真不知,何时这朝廷竟姓了常?——还是说,关北侯想叫这朝廷姓常?”
若这说法坐实,无异于直指常蔺谋逆!
“你——!血口喷人!”常蔺高声:“诬陷!你这是诬陷!”
毓珠后的永平帝,终于皱了皱眉头:“常卿,太祖皇帝的朝会,上可议伐谋大事,下可论民间收买田地种粮之杂事...朕为何要改‘三参’为‘九参’,其根源就在于朕要打开眼耳,多听多看,方能多思多议——常卿,岂非想将朕的耳朵眼睛都关上不成?”
常蔺瞳孔放大,震惊埋头:“自,自然非也。”
“既常卿没有存这个心,那就站在一旁,好好听听同僚启奏。”年轻的帝王声音淡淡的:“论他说得有理无理,常卿想做忠心的谏臣帮朕辨别斟酌,都等他说完再谈。”
常蔺埋下头,后槽牙咬紧,克制许久方沉默未言。
永平帝看向萧珀,以一个“不过”,将话题拉了回来:“不过常卿所言亦有几分道理,朕相信御史台做事,账簿与证词的真假自无需怀疑,只是这‘恰好’‘正好’二词绝非断案的证据,萧大人,你是御史台的老人了,判案断案结案必当有铁证,而非揣测和巧合——朕问你,就算江南富商以观案斋为据点向京输送杜州决堤案贪墨银财,那么,观案斋收取的三万二千两白银流向了何处?山海关内苏州别院地下掘出的三万二千两白银又从何而来?”
萧珀躬身,深深作揖:“谢圣人垂问!”
再回之:“证据虽无直接确凿,却可管中窥豹,知晓当年杜州决堤案一事疑点重重,此案既涉苏家清誉,又涉朝中财物银库,其中恶劣重要程度可见一二!”
萧珀提高声量,小小的身躯发出大大的声音:“故!今日微臣启奏,便是恳求圣人重启杜州决堤案!一则查封观案斋,扣押昭德二十三年至今所有账簿往来!二则封固鸿胪寺卿正周行允府上及别院、店铺一切表簿、账册、出入来往名册!三则抽调专人外遣山海关,查实苏家收授真相!”
朝野哗然!
第一条好办,查封个画舫罢了,封了便封了,没什么要紧的。
第二三条,却是细想之下,大有深意!
封固周行允的一切表簿,只是个好听的说法!周行允背后站着的,是谁?是靖安大长公主!封固周行允府上,不就是封固大长公主府吗!
调派专人外遣山海关,查的是谁?是不是北疆军!是不是武定侯崔家!
御史台...御史台怎么敢!
崔白年眉梢眼角处终于有了些许松动,其后之子工部崔玉郎抬起头来,眉目深邃地看向挑起了朝堂轩然大波的御史台萧珀,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唇角不自觉地浮现了一抹奇异的笑意:“青凤”口中的小皇帝,终于动了。“封固”二字,只是“查封扣押”的好听说法,其本质就是抄家——把大长公主府围起来,不允许进出,一切文书、表簿、印册皆通看一遍,一切仆从、人员皆可押入御史台盘问审查。
这样的围追堵截下,很难不被人抓到把柄。
而萧珀手里观案斋的账簿册,是有足够分量打开靖安大长公主那扇铁门的。
一旦打开了,什么“青凤”什么“苏家”什么图谋什么计划...将全部展开在朗朗乾坤之下。
什么都瞒不住,等待他们的只有顺藤摸瓜的追踪和下一步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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