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松江府,拔出了柳家一只倭瓜,顺藤牵出许多只奇形怪状的大瓜小瓜。
除却有名姓的赵停光和韩承让,还有松江府些个通判、知县、千户...如盘旋在幽深洞口的无数蜘蛛,勤勤恳恳地织就成细细密密的一网蛛丝,将整座松江府都网罗在柳家伸出触角即可掌控的方便之地。
“...活像个土皇帝。”
侧水畔中,亭廊六角皆置冰盆,连接薛北府与南府的镜湖就在廊桥花间之下,在月光下泛起粼粼波纹。花间原先密密麻麻的书架与书册皆被搬空,并不知去向,空空荡荡的房间摆了两只竹节摇椅,每只摇椅旁放置一架小矮几,矮几之上两只茶盅一左一右,还冒着袅袅的热雾。
旒珠之后的永平帝徐衢衍,如今一袭青白色的麻衣长衫坐于摇椅之上,双手轻搭在扶手上,面色平和,唇色较之往前多了几分血色:“松江府才多大?不过七县三十三万户人。柳家城郊内外的院子却足有十七个,家仆侍从足有三百号人,存于钱庄的银票足有二十七万两,储在别院的白银足有十二箱、黄金三箱。”
徐衢衍语调清淡,眸光却闪现杀机:“而就在去年冬天,松江府时疫,柏瑜斯打开官府银库,里面只有区区五千两。”
薛枭敛眸,抬手为徐衢衍茶盅斟够八分满:“有句老话,走马上任空行囊,卸任下马满当当,柳家盘踞松江府多年,吃的银子恐怕还没送的银子多。”
徐衢衍清清凌凌挑起唇峰:“柳环胆子小、人蠢却倒是乖觉,除了赵停光和韩承认,京师的人名,一个都未抖漏,更别提供出‘青凤’。”
“贪墨的是他爹,他爹已死,人死债消。他咬出的,都是他爹干的坏事,与他何干?大不了将柳合舟开棺鞭尸,柳家从此一蹶不振,落到他身上不过是流放抄家,他到底能保住一条命。”
薛枭锋利清晰的下颌微扬:“他一旦暴露‘青凤’,等待他的就是个‘死’。赖活着和好死,是人都分得清。”
“朕,是觉得可惜。”
徐衢衍,这位年轻的帝王,声调较薛枭更平和稳妥一些,声音有些干涩,许是中气不足的缘由:“他始终没供出观案斋购画的银子,每每问及此,他便以‘当初年岁尚小,不知父亲在做何事’为由推脱,形不成供词,便无法借机为苏家彻底翻案。”
薛枭一笑,宽慰亦君亦友的帝王:“凡事讲求一个‘缘’字,务必天时地利人和方能成事。当初柳合舟致仕卸任,若非柳环意任京官,您又何来机会将柏大人安插松江府?瑜斯命硬手狠,躲过数次明枪暗箭,又借以平息疫乱才站稳脚跟...”
薛枭反手,指节在硬木上一敲:“江南坚不可摧的防线,这才断了个口子!”
他们的刀,才能自松江府而入,撬动这块坚硬如铁的盾!
徐衢衍亦笑。
君臣得宜,十分和睦。
徐衢衍似怅然,长叹一声:“朕那姑母,恐怕已知今日的徐衢衍绝非八年前那个羸弱温驯、默默无闻的小皇子了。”
薛枭道:“两军相接,横刀立马、见血鸣金乃早晚之事,圣人应当释怀。”
徐衢衍缓缓移开眼眸。
徐衢衍对靖安的感情很复杂。
能坐上皇位,一半靠养母季皇后,一半靠这位一呼百应的姑母。
季皇后选他,是因他是养在她膝下唯一的皇子。
姑母选他,是因荣王尚在腹中,她不敢赌是男是女,雍王向来是个混不吝的闲散王爷,加之年岁最大,我行我素,若捧上高位极难掌控。
唯有他,年岁合适,尚未弱冠,身体孱弱,素有温和谦逊之名。
论迹不论心,无论靖安是何居心,她始终将他捧上了皇位——世人皆知,他一旦对靖安轻易恩将仇报,臣工的、百姓的、后世史书的评论记载,必将讨伐他、质疑他,在千秋万代的传承中,他的名誉终将染上污点。
他想重整山河,想重振荣光,想效仿太宗皇帝内安外攘,想创下永平之治!
他也想成为名垂青史的帝王,想后世提及他皆是赞誉,想清清白白地书写在史书之上!
前者为公欲,后者为私欲,两者并不冲突。
他从来不是冒进的、冲动的、不计后果的。
相反,他可以默默无闻地做十六年的羸弱皇子,可以做八年听话安静的年轻帝王,可以用七年的时间等待天宝观壮大、扶持信赖的伙伴臣工长成,那么,他自然也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网编得又牢又大,大到能够准确无误地将觊觎他帝位的、侵占他权力的、不尊他指令的人们统统装进来。
“姑母如今的目光,或许在荣王身上。”徐衢衍静声道:“内有西山大营在侧,外有北疆军镇守边防,另有袁文英、赵停光、韩承让之流辅助染指中央地方财权物——其书,咱们务必要快。”
薛枭敛眸颔首,言简意赅:“是。”
“青凤”的最终目的,是复兴江南士族,让士权重新光荣、凌驾于皇权。
而当在位的皇帝渐渐展露锋芒和爪牙,“青凤”的目的,就变成了换一个皇帝,换一个听话的、能够当“自己人”的皇帝。
他绝不让位。
他想做皇帝。
他凭什么不能当皇帝?
他的父皇昭德帝荒唐半生,醉心风雅,只知琴棋书画,不知兵刑财吏法,被以靖安为首的江南士族耍得团团转——这样不称职的、荒诞的帝王尚且坐稳龙椅,素日对他指指点点,喝醉酒后便骂他与长兄、前太子一样,“病秧子!”“无能!”“走路都喘,还做得了什么!”“季氏害人,害了亲儿子,又害养儿子!”“也像你亲娘,上不得台面!”
昭德帝看他的眼神,如看雨天蜷缩在泥土里快要死掉的幼犬,怀疑、厌恶、嫌弃、敬而远之。
将对强势能干原配发妻的怨怼和憎恨,移向发妻养育的儿子们身上;
他小时不解,无论怎样拼了命的读书、习字、习作,皆得不到父亲的赞誉。
父亲永远都高高在上地站在原地,冷冷地垂眼旁观看他的笑话,好似在等着他主动犯错,来印证养母季皇后的“害人之处”和生母方贵嫔的“低贱之处”。
昭德帝自己都没做好皇帝,又凭什么厌弃他?怀疑他?冷落他?
他不服。
他不服!
徐衢衍胸腔急剧起伏,暗自吐纳几口浊气,率先移开眼,并不希冀薛枭注意到他情绪和身体的异常。
薛枭知机地移开目光,他从不对圣人的身体状况,窥探刺问半分。
第219章
“...说起来柳家还是你夫人的‘娘家’。”徐衢衍平缓语声,调转话头,语带调侃:“若朕没记错,柳环供出的韩承让和赵停光还是你们的‘主婚人’。”
薛枭弯唇一笑:“当初图的是逢场作戏,便一切都纵容祝氏随意安排——并未思索到如此长远。”
徐衢衍亦笑:“当初?看来其书如今的想法,出现了些许变化?”
薛枭薄薄的唇峰若有似无地翘起,将眼神回避得更为彻底:“水流遇坦途则缓,遇巨石则湍,山川尚且变化,何况臣等凡人。”
徐衢衍笑意渐大,了无血色的面颊浮上几分诚挚的笑意:“其书是凡人,凡人动凡心,理所应当——你说凡事讲求一个‘缘’字,谁能料到你舍身入局娶回来的‘青凤’竟是你的那个‘缘’。”
不是。
缘,需双方认可、欣喜奔赴。
山月不是他的“缘”,山月是他的“欲”。
穷极欲望,求她留下的那个“欲”。
薛枭再执盅敬茶,却并不言语。
与此同时,年轻帝王口中的“薛夫人”,正行步于侧水畔外的游廊中,见花间紧锁,里间却透出明亮的光晕,山月低声问守在门廊的疾风:“...大人有客?”
疾风伸长脖子:“有客。”加重一句:“是贵客!”
山月一眼便见游廊墙角余下的纳凉冰盅,微微颔首,压眸再问:“可是圣人?”
疾风惊呆。
真他爹神了!
山月笑起来,好心指向冰盅:“大人习武练家子出身,冬不点炭、夏不用冰,若不是圣人,怎会用这市集上已炒到五十文一块的冰盅待客?”
山月一顿,语态平缓,缓步行进游廊东侧,告诉疾风:“我就在此处等吧。”
廊间声音很轻,薛枭右耳耳廓微动,精准捕捉到东侧传来的声响,目光随之移动,停留在窗棂堂纸上那抹影影绰绰、模模糊糊的侧面剪影上。
花间的永平帝又抛出另一个问题:“若查柳家太狠,岂非让夫人在‘青凤’不好做人?你点一点熊御史,柳环既已吐露干净,便盯住赵停光和韩承让,他们二人是南直隶的老臣,知晓的必定比柳环更多。”
窗外应有清风。
清爽的夏风。
风,让那抹剪影柔和安静。
薛枭移不开视线,只平声答道:“是。熊老五办案不够聪明,但胜在虎愣直接,又是京师土生土长的官家子弟,祖上硬,便不懂繁复关系中的弯弯绕。拿他对付精明奸滑的老油子,有时反而有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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