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得了。
这阮嬷嬷是靖安新拨来伺候她的,说是伺候不如说是监管,若是叫阮嬷嬷察觉出她和山月亲近,岂不就传到靖安耳朵里了?先头那个嬷嬷也是靖安派来的,陪着她很多年,被她稀里糊涂地伙着山月、薛枭除掉了。原先还不觉得被人监视着有什么不舒服,如今这些日子身边没个眼睛盯着,两厢一比对才显出原来的坏、现在的好。
最近这段时日,若不去想苏哥儿所去所踪,倒是她这么多年过的最好的日子——常蔺半死不活的,也不知何时就走了,常家没了主心骨,又忌惮苏哥儿随时回来,便无人找她麻烦,常家再落魄也是兴盛了大几十年的宗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正乱着,她必得趁着乱好好活一把。
周芳娘端着架子,扭脖子四下看了一圈。
四周都是高柜匣子,里头收着好多画卷,这儿算是观案斋的库房,收下的许多名画古籍都锁这儿。
“狡兔还三窟,若全放观案斋,如今全完蛋。”
周芳娘有些不耐地摆摆手,不乐与山月多谈,直入主题:“你这些时日做的事儿,可不叫人高兴——薛枭那疯狗什么时候连‘牵机引’都晓得了?他晓得多久了?晓得多少?可曾对你起疑过?叫你在薛枭身边,不是去享福的呀,你要干事情的呀!凡是有些端倪,都要告诉我,告诉大长公主的呀!”
山月眼睫眨得厉害,忽忽扇风,眼里含着泪怯怯道:“他日日都不在家里头,我在内院,他书房在外院,便是见个客,也是要出去的,他性子不好的,人又固执,常年都叫那个苏嬷嬷把我看着...我到底是先头祝夫人挑的人,他若对我起疑心,也是有的...”
外头“咚咚咚”两声,像是被人拿石头块儿砸了门。
周芳娘立时侧头看去。
山月忙叫黄栀:“你瞧瞧去。”
周芳娘身侧那位面生的阮嬷嬷一把将黄栀捞住,眼神透着警惕,开腔就是宫里头的做派:“你且老实站着。”说着便将门大大打开,自个儿撩袖子出门看——宫里头就这样,知人知面不知心,任谁做事,都没自个儿做事叫人放心。
阮嬷嬷一出门,周芳娘抬头四下警觉看了看,旋即压下头:“...大长公主正疑你,怕你藏着坏心,要掀‘青凤’的桌子,正叫人探查你的底细呢!”
山月心下咯噔,面上却不显,立时俯身辩解:“为何?可是因那‘牵机引’?天地良心,我什么都不知道!那程郎中是松江府柏大人的亲信,当初的时疫便是柏大人找上他平的;御史台的姚大人、您府上的常大人,我更是见都没见过!难不成殿下以为是我告的密?下的毒?您想想看,如若我告了密,程郎中诊了我的脉,我不也身中‘牵机引’吗?这若叫薛枭知道,我还能活着坐在这儿?”
“我伙着薛枭算计您,是我千不该万不让,你我都是一样的人,你知道我们没有选择的!哪条路让自己过得好些,就走哪条路,我跟薛枭虚以委蛇,糊弄的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真正要暴露自个儿是‘青凤’的事,我敢做吗?我敢掀桌子吗?”
山月说得极快,又轻又快,跟弹弓弹珠子似的,把周芳娘听得一懵一懵的。
别的她不敢说,常蔺的毒从何而来,她最清楚。
周芳娘连连摆手:“我知道我知道!都是夹缝里的人,谁比谁好过!”
“那殿下为何疑我?只因我不中用,看不住薛枭?”山月连声发问。
“那条疯狗鼻子最灵,嗅着味刨坑,刨不出白骨不罢休的!他们一群高官勋爵都没看住他,指着我们防他,真是出生的时候脑子被夹掉了...”周芳娘忙拍山月手背,安抚道:“多想无益,殿下向来多思,我从来捉摸不透。我只跟你提醒一句,若前尘往事真有什么端倪,赶紧抹平掉,别被大长公主真查出什么脏东西来!”
查。
能查到什么程度?
山月微微抿唇。
“还有柳家。”周芳娘声音压得更低:“大长公主已叫柳家来京,到时你名义上的爹娘势必是要跟着你进薛南府的——我知道你不是柳家真正的姑娘,柳家同你不是一条心。你提前预备着,好歹警醒着些。”
山月面上一凛。
柳家。
柳家来京?
真是,神来一笔。
她没办法拒绝柳家入薛南府,至少她不能拒绝柳家的女眷借宿,甚至她若是还想在“青凤”混下去,就必须帮着柳家说服薛枭——就像当初她必须配合“青凤”让薛枭丁忧。
柳家一旦进入薛府,可做的就太多了。
山月抿了抿唇:“那我且备着活儿,好好迎他们。”
余光扫到阮嬷嬷沉着个脸走近,山月埋下头,将话题拉回她想知道的:“...薛枭此次来势汹汹,手上捏着证据誓要查下去的,昨儿个刚诊完正四品,这要是继续下去,朝中谁中过‘牵机引’一目了然,若遇上个骨头软嘴巴松的,‘青凤’还保得住?灭顶之灾,大长公主可有应对之策?”
还有一更。
第246章
“我瞧着她是不慌张的,对付皇帝,她向来有筹码。”说及此,周芳娘也不慌。
“那武定侯呢?他可没大长公主那样的出身和好运。”
周芳娘想了想:“我瞧着他也胸有成竹的样子——”
说着再拍拍山月手背:“你且放宽心吧,着慌的都是同我们一样身若浮萍飘着的。上头的人,各有各保命的法宝!”
说着便缩着头,嗤笑出声:“照我看,那袁文英是最慌的,慌慌张张,像是下一句话就要哭出声似的,哪里还有一点高高在上次辅的样子!”
周芳娘捂着嘴,双眼弯弯如月,笑得是真诚地开心。
山月对周芳娘的观感很复杂:她也是“青凤”的“受害者”,被靖安大长公主拿去填常家的坑,经受暴力与虐待,也忍受来自各方的恶意和侮辱;但她也是“青凤”的“加害者”,明明出身卑微,却也染上了“青凤”视人命如草芥的坏习惯,能够平静接受用平民的血染红自己的衣裳...
“什么法宝?”山月扯住周芳娘的袖子,打破砂锅问到底。
周芳娘侧过身,摇了摇头,刚想说话,却见阮嬷嬷快进屋子了,便立时止住话头。
“两孩童打闹。”阮嬷嬷沉着脸子回来。
又寒暄了两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周芳娘架子端得老高又教训两句。
正说着,便听巷外又响起几腔人声,跟着便听侧门“嘎吱”两声,山月探头看去,有一小厮打扮模样的人入内来,从怀中抽了一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放在窗外,便耸肩退出门去。
周芳娘伸手从窗外将卷轴拿了进来,单手展开。
山月探头去看。
“是祝嗣明的新作《春景十二图》之三,画的青笋与玉蟾。”周芳娘让开身,将画侧给山月看。
祝嗣明画风多变,唯有一点不变:笔锋。祝大家笔锋极为细腻,远望之,取其势,近看之,则取其质,画山画水收口之处,祝大家习惯向下撇一笔,而画人画活物,祝大家则习惯在眼睛处点一点白色,算作光亮之下的眸色。
这副青笋玉蟾图,昏暝而意存,冗细而不乱,春芬雅致就藏在蟾蜍与笋干之中,而画后的山水暗纹野逸生动,风势气韵、法格高低立显。
阮嬷嬷在此,山月仍旧是那副讨好的语调:“观案斋都关门了,怎么祝大家的新作还送过来呀?”
“观案斋关门,其他画坊却好好开着,我们能开一家观案斋,自然也能第二家,第三家不是?殿下喜欢书画,自然要做这营生,既然要做,哪能只开一家呢?”周芳娘笑着将画轴卷起来:“今日就挂上此画。”
山月讨好的语调更甚:“今日挂上,明日苏州片就摹得漫山遍野都是了!”
“这便是四大家的底气。”周芳娘在阮嬷嬷注视下,顺势又敲打起来:“你既喜欢画画,便好好做‘青凤’的事,送你去薛枭身边,就要有用处,有了用处,你那‘玉盘夫人’的名号自也会被‘青凤’捧起来,到时候才延千古,也是一段佳话不是?”
山月连连埋头称是,垂着身子,俯首告辞。
将出偏门,随着被风摆弄的落叶棋盘,山月照来时路,入逼仄小巷归家。
一架马车,打踢踏而过。
马车之中,来人如宿命般恰在那个瞬间,偏头向车外望去,目光恰好落在映衬于青砖红墙外的那抹冷白如丁香的面容。
面容像一抹残影,在红墙的衬托下,磁变为轻青透明的玉。
“停车。”车上来人声音轻灵,猛地提高声量:“停车!”
马车“嘎吱”一声停在原地!
山月身形一顿,自小养成的趋利避害的本能克制了她转头的冲动,反而立刻敏锐开口:“黄栀,快走。”
山月埋下头,脚下步履越来越快。
小巷之中,来人下马,大步流星朝前走,曳在地上的长衫摩挲着碎石和细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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