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再三试探常蔺妻室周夫人,周氏只言“贵太妃应为‘青凤’,方太后笃信佛法,向来与世无争,挡不了大长公主的路。但往深想,她虽与圣人亲缘淡薄,但到底是血脉至亲,万一有一日母子隔阂消除,联手对付我们...赌是赌不得的,亦不敢赌呀。”
既非“青凤”,便可一试。
薛枭仍紧抿唇,掌中陡然空落落。
但,没关系,疯狗不会放弃到嘴的肉。
薛枭再次伸手,态度更为果决,一把握住山月手腕:“我已与吴敏通气,若成不了,切勿强撑,姐妹二人先保性命,再谈其他。”
山月抿唇一笑,附身凑耳,鼻息与薛枭凑得极近:“你当全身心信我。”
信她的强大,和脱身的本领。
爱人鼻息透出的热气,都带着幽静的香氛,叫人懵蒙又沉迷。
薛枭喉头大动,逼仄的马车车厢中,二人气息之间交织数不清的炙热。
薛枭忌惮山月的回避,缓缓送开口,却压低眉眼,眼眸深邃,语声低沉,将一切暧昧含混回到一个客观的、中性的、熟悉的、进可攻退可守的词汇:“好,好的——我最信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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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庙供奉着大魏七位帝王及十一位皇后的画像,工画司内侍向山月依次宣解:“...帝王肖像画讲究个传神写照,画法门类至多,全依帝王喜好分而画之——此乃太宗皇帝。”
画上之人,面方额宽,头戴平施两脚襥头,身着描金团龙纹、窄袖紫龙袍,腰间束玉带,一手持带,一手自然下垂,面目肃穆冷峻,杀伐之气跃然于纸上。
太庙建筑特意南北回寰,循环往复的风,让大魏的萦萦香火只在殿堂之内流通,绝不外泄一丝。
依次看去,工画司内侍停留在最后一幅画前。
是昭德帝。
与前方一众大魏帝王姿态类似,但气度截然不同,他面容清瘦,鬓发发灰,头戴黑色貂皮珠冠,身着黄色缎地吉服袍,一手持带,一手自然下垂,神容悲悯忍让,不似帝王,倒似文人雅士。
昭德帝画像旁,便是季皇后,美人桃花面,下颌略方,端的是大气从容。
山月偏首侧眸再看前十二位帝王画像,再次回头细看昭德帝画像,眼神落在昭德帝自然下垂的右手处,心头猛然大动,面目却平静如常,抬眼看向那工画司内监,含笑问道:“...先帝偏好墨骨法?”
“墨骨法”乃昭德朝画家曾鲸开创,以淡墨线勾勒面部五官轮廓,墨骨即成,再以赭色覆盖于墨线上,鼻翼和面颊用深褐色烘染,最后平涂一层浅赭色,人物便栩栩如生,似要从画中活出来。
工画司内监笑道:“夫人高明,一眼便知。”
山月笑:“既如此,我便知如何画太后及贵太妃诸位贵人了。”
顿了顿,状似无意开口问:“不知先帝爷的画像,出于哪位大家之手?”
“此画由阚酽绘之。”内监答。
山月沉吟片刻后:“我怎么记得阚大家过世得很早?”
内监恭敬道:“是。此画毕,阚酽便因醉酒失足跌亡湖中,先帝爷这幅画像是阚大家关山之作。”
画完就死了。
山月抿了抿唇,如沉醉于书画,忘却所有凡尘杂事的画家一般,探身踮脚,伸手去摸昭德帝下垂右手处。
指腹刚捱上悬挂于墙的纸面,便听那内监低声惊呼:“...夫人!帝王珍稀画像怎可用手触碰!”
山月闻声收手,惊惶致歉:“...见大家遗作,难免心潮澎拜,不免失态,公公莫怪,公公莫怪。”
内监忙上前用拂尘掸去并不存在的尘埃,有些责备地回看这不知轻重的当朝权臣妻室一眼,尖声道:“太后于清辉殿候您多时,夫人您且去吧!”
第264章
太庙距离内宫,半炷香的脚程,马车在禁宫内门停驻,工画司内监领路至内宫清辉殿,未至游廊,便可闻里间言笑宴宴,几管或温柔、或飒爽、或端庄的中年女声透过琉璃明窗飘落到地上。
山月躬身捡拾起只言片语。
“...雍王孝心,游历名山也记得给咱们八百里加急送新制的福鼎白茶回来,昨儿个我泡来吃了,别说,和咱们素日常喝的碧螺春呀、龙井呀,滋味大不相同哩。”
这管声音蛮年轻,轻飘飘的,像搭在弦上飘出的尖声。
随即便有一管女声闷出一腔轻笑:“碧螺春、龙井皆是杀青炒至的绿茶,吃的便是个鲜爽强烈;福鼎白茶出自闽南,讲究个日晒萎凋,越陈越香,二者截然不同,岂可同日而语?珍太嫔若开口只有奉承太后一个目的,那本宫还是奉劝你——别说话的好。”
这管声音是咽喉深处发出的,低低淡淡的,充斥着华贵的嘲讽。
“你——”
年轻的女声突然扬高,又瞬间降下来,闷声闷气地认怂:“是...贵太妃教导得是。”
“说起雍王,叫人不免想起荣王来。”又一个陌生的女声,声音带着亲昵的笑意:“听说荣王殿下这些时日读书十分用功,如今小小年纪是骈赋做得、大文章也做得,若放在外头,必定是震惊朝野的天纵奇才。”
“你我姐妹数十年,官面上的话随意听听即可,可不许说来哄我开心。”华贵女声带着骄矜。
“哎哟——”方才的女声紧跟着接上:“我若要哄你开心,直管把太傅对咱们殿下的评语照念一遍,何必还挖空心思自个儿去想咧!”
里间随即传来莺莺燕燕的笑声。
至今未听到方太后的声音,而照如今的局势来看,后宫之中,贵太妃的威望仍旧是最高的。
山月垂眸。
没一会儿,里间贵太妃的声音扬声传出:“这薛夫人怎么还没来?薛枭位高权重,众人避其锋芒,连带着这夫人也金贵起来了?”
工画司内监忙屈膝躬身,在屏风后回话:“禀诸位娘娘,薛夫人已至!”
“宣。”
仍旧是贵太妃的声音。
山月敛裙入内,终见这群帝国地位最为“尊贵”的女人。
山月始终垂眸,余光暗自将布局看清:清辉殿正堂之中,主座之人便是那方太后,着一身深绛色的绸袍暗花交领长衫,除却衣襟处的一方蝶恋花赤金纽扣,全身上下再无饰品,此人应是年岁最大,眼角嘴角处皆布满细纹,嘴唇轻轻抿起,目光盯着地面,并不与人对视,显露出几分悲天悯人的慈悲。
其左下首,便是先帝朝宠冠六宫的贵太妃乔氏,保养得极好,着一件蜜合色缕金穿花凤拖泥裙,隐隐约约露出一双缀着一串翠色青玉的鞋履,小小的下颌高高扬起,端的是一幅从未吃过苦头的矜贵和与年岁并不相符的天真。
再下首便是三两个打扮不算出众,但年纪较轻、眉飞色舞的前朝妃嫔。
当朝的永平帝后宫平平无奇,无甚波澜,原来,这戏码,还是原班人马在演。
入宫是桩大事,山月按品级着装,难得穿了三品夫人妆花的靛青吉服,态度极为恭顺,屈膝叩拜:“妾身柳氏见过太后娘娘,贵太妃娘娘,太妃娘娘、珍太嫔娘娘。”
叫起的,仍旧是贵太妃乔氏。
贵太妃笑盈盈地看山月:“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薛御史,哦不,薛参将多厉的名声呀,如今也被柳夫人收拢得服服帖帖——”
转头同方太后道:“姐姐晓得的,我向来不喜欢工画司的画风,匠气太重,咱们这几张脸若叫他们来画,必定都跟一个模子似的。我便让工画司与礼部琢磨着荐人上来,这不,正逢咱们这位柳夫人素有才名,在松江府时擅丹青的名声就传个满城满市,自嫁入京师,又以‘玉盘夫人’为名号挣了不少赞誉,两厢一合计,索性叫她来试试,姐姐您说可好?”
若真想征询方太后的意见,一早就征询了,作画的人都进了宫,还问什么问?问马后炮灵不灵光?
山月将头埋得更低。
隔了好一阵子才听见方太后低沉讷讷开口:“...试试...依你所言即可。”
贵太妃面上的笑明艳得很,拍拍手,便有连串的内侍捧了数十盆姿态各异的菊花鱼贯而入,或玉瓣金心、翠蒂天香,或瓣若垂珠、流苏玲珑,或墨色深沉,古朴典雅。
“本宫素来喜爱仇英那副《汉宫春晓图》,你先画一幅昭德朝后妃的《秋霁赏菊图》,若是好,妃嫔们传世的肖像便交给你画。”贵太妃兴致勃勃:“柳夫人,你说可行?”
自是满口应下,山月恭谨垂眸:“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娘娘姿容自是胜过金蕊泛流霞的花中隐士。”
贵太妃乔氏仰着头笑:“本宫可不爱菊花什么高洁气度,本宫爱的是它‘我花开后百花杀’,后人一步的决胜笃定。”
后人一步?决胜笃定?
荣王?
与前面争强好胜不同,此话涉帝王之争,未免太过挑衅。
山月余光瞥向上首端坐的方太后。
方太后仍是垂头不言,手缩在袖中前后攮着,应是在数珠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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