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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218页

第218页

    “什么柳叶眉、什么拴身上...”方太后略有些不满,但其纵是不满,说话也轻声细语:“咱们虽说不能像刑部办案一样审慎缜密,但也不能红口白牙凭个妆容、眼神污蔑人。”


    黄栀身形一滞,随后猛然想起什么:“延鹤堂!延鹤堂!二小姐入京第三天,便差身边的侍女去延鹤堂买了药!若去延鹤堂查药单子,许是有大效用!”


    许久未开口的林院正恍然大悟:“原是如此!”侧首向方太后道:“此麝香粉极为纯正,细粉打磨到位,且夹杂一股淡淡的咸气,京师唯有延鹤堂一家药馆炮制麝香粉时,使用发粉的盐砖杵憃,正因延鹤堂炮制手法的别具一格,致其店中麝香乃所有药堂中最为纯正强劲之选!”


    “——去查,查毕后若属实,请柳二小姐入宫清辉殿。”


    方太后一锤定音。


    六司办事,向来讲求质效,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宫正司黄宫正携延鹤堂口供、簿册及一个柳薄珠入清辉殿。


    柳薄珠哪里见过此等场面,一进殿便哆哆嗦嗦双膝跪下,再一见被扯烂的香囊和延鹤堂白纸黑字的出货单子,当即便低低哭起来:“...求娘娘饶恕,求娘娘饶恕...贵太妃娘娘救我...”


    乔氏哪里肯跟这等货色沾上关系,立刻撇清关系,直道:“你同本宫,本就是头一回见,太后娘娘秉公办查,你做了便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如今证据在前,你求本宫是几个意思?!”


    做...本就是她做的!


    那秋桃说薛枭喜欢的不是什么女人,都是看在孩子份儿上!


    那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孩子打掉,薛枭不就是她的囊中物、瓮中鳖了吗!


    徐徐图之也好,生米煮成熟饭也罢,她总有办法搞定男人!


    搞定了男人,掉了孩子的原配,自然由她随心所欲了——她要叫那贺山月死!


    谁曾料到,孩子是掉了,可是是在宫里头掉的!还是在一众贵人跟前掉的!她自以为做得隐蔽,谁料得不过半日便查到了她身上!


    柳薄珠抽泣哭着,上头的那贵太妃画着华丽的妆容,脑袋上插簪的赤金流苏钗环随着她脑袋左右摇晃散着激烈的金光——同为“青凤”,这厮不仅不保她,还在那儿喋喋不休说些阴阳怪气的热闹话,无非是什么柳家为何要倒?大抵是家风不正之类的玩意儿...


    左右都是个死字了!


    柳薄珠哭着哭着,便起了一股子由怨恨转变而来的破釜沉舟的怒气来:“...嫁薛枭原本就该是我!你们定来定去、变来变去,最后变成了那嗬——”


    “贺”字尚且未出口,便只闻“啪——”的一声!


    乔贵太妃身侧的嬷嬷手脚极快地冲上前去,一把捏住柳薄珠的下颌,随着耳光声扇下去,紧跟着便是“咔擦”一声下颌骨错位的声音!


    “禁宫皇家里头,太后太妃前头,也由得住你说什么“你”‘我’!”乔贵太妃从半斜靠在边椅上看热闹的惬意,瞬时一把立了起来。


    柳薄珠呆呆地跪在原地,下颌无力地在风里左摇右甩。


    “没人性的东西!自个儿姐姐都算计!拖下去!”


    乔贵太妃青葱一样的指头指定了柳薄珠:“柳家既没了官称,又夺了功名,你受刑便也没了官宦女的体面,得不着鹤顶红、白绫这样的体面死法儿了!拖下去立时杀剐了!”


    乔贵太妃向来雷厉风行,绝不允许涉嫌暴露“青凤”的柳薄珠再安稳活着。


    方太后隔了许久,才悠悠地开口发问:“...定来定去?变来变去?此为何意?薛大人的亲事,怎么还劳妹妹操心?”


    乔贵太妃斜睨不语,片刻后方似笑非笑地挑了挑唇角:“珍嫔有句话说得对,咱们都是穿黑的白的灰的,这偌大禁宫里头的寡妇罢了——寡妇不跟着三姑六婆嚼舌根、做媒人、凑热闹,还能做什么?”


    一语言罢,乔贵太妃站起身来,掩唇打了个呵欠:“一天天的,什么破烂事儿!乏了乏了!本宫要回去睡觉了!”


    “等等。”


    方太后压低声音:“前些时日,禁宫上下都在摸脉查办‘牵机引’,好像只有妹妹宫中未曾有人摸过脉象吧?”


    乔贵太妃后背一僵,微微侧首,唇角笑意滞在原地:“本宫宫里人身子骨强健得很,并不需要太医院手诊,先前不需要,之后也不需要——姐姐千万不要逼妹妹,妹妹个性急,荣王也随我,都经不得逼迫。”


    说罢,便扬起宽袖,卷起一阵风,径直向外去。


    方太后独坐正堂上座,团儿白的皱皮,不自觉地松了松两腮边上的皮肉,轻唱了一句:“阿弥陀佛”,便再无后言。


    第267章


    山月醒时,已近黄昏,迷迷蒙蒙睁开眼,一股如月光下陈年老木渗出的温存丝缕间钻进鼻腔。


    极纯正的檀香味。


    懵愣一瞬,山月打了个寒颤,瞬间清醒。


    如今,她还在禁宫清辉殿的碧纱橱。


    天昏着,宫里还未亮大灯,只在迷暗的游廊里立着一对大红酸枝木墩底座灯台,抱鼓麻叶云的造式上散着油灯宽泛浸润的微光,灯台旁摆一张紫檀卯榫缠枝莲长条桌,其上供奉一樽观音,观音像前贡新鲜瓜果、香烛和长明灯。


    她被安置在碧纱橱的罗汉床上,珠帘曳动,两个身影背对着床榻,其中一个合中身量,衫子恰好落在脚背上,头上包裹巾,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


    是水光,另一个则是黄栀。


    山月的目光从珠帘后的背影移开,重新回到灯台上。


    其后,是三扇掩得死死的软烟罗木框架窗棂,另一侧是大开着的透风回廊。


    软烟罗织得细密,极为通风,却十分遮光,是达官贵人最喜欢的窗棂隔断用料。


    风从回廊绕了一圈,将软烟罗窗棂前的君子兰枝叶拂动起漂亮的弧度。


    山月的目光从左中两扇窗棂前曳动的兰叶上飘过,最后从右侧窗棂前那盏纹丝不动的君子兰上,自然地、悄无声息地一扫而动。


    “咳——”山月保持着迷懵的神情,喉头不自觉压出闷哼。


    水光欣喜转身,撩开珠帘急匆匆走过来:“醒了?”


    山月半撑起身子向后一靠,是躲避和防备的姿态,声音带着久久不曾说话的嘶哑:“您...您是...?”


    水光微微一僵,立刻反应过来,垂头恭谨回道:“薛夫人,小的太医院从九品吏目。小人姓贺,如今正跟随林院正习医,娘娘们特留下小的为夫人扎针。”


    山月举起手,见到手背上三支银针,旋即像想起什么,不顾银针,手径直向腹间探去,怔愣片刻后,旋即闷出一声痛哼:“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罗汉床里蜷着的贵妇人,哭声压抑凄厉,举起手来胡乱四处舞动,好似在寻求什么安抚,却未曾抓到任何着力点,整个身形因孱弱无力险些跌倒。


    水光正在身侧,一步跨过,隔着衣袖握住山月的手腕。


    “夫人——”水光略有无措,刚想说什么,身边珠帘传来“铃铃铛铛”的声响,随即响起一腔平和苍老的女声。


    “薛夫人——”


    水光忙后退两步,如鹌鹑样埋下头去,隐没在黑暗处。


    碧纱橱漾着昏黄的光,一个缓慢慈悲的身影从珠帘后走出,在灯照里面色黄黄的,仿佛泥金的佛像,人老了,睫毛会因下垂的眼皮变平变短,短短的眼睫毛低垂着,那睫毛的影子好像佛龛里的菩萨,低着头双手合十。


    山月无声地哭:“太后娘娘...妾身...妾身的孩子...”


    佛龛的菩萨,终于抬起了头。


    方太后沉默却慈和地半坐在罗汉床畔,拉过山月的手,语声真诚从容,娓娓而来:“孩子总会再有,你和薛其书都还年轻,只要不伤身子,再多的孩子也生得。”


    方太后的手,右手大拇指指腹和食指第三个指节皆有老茧,不似尊养处优大魏第一贵妇,反倒像时常下地务农的老妇。


    山月想起清辉殿内外皆种树植、花草植。


    应都是她亲自种的。


    山月泪眼迷蒙,抬起眼来,张了张嘴,看方太后神色悲悯,安慰得十分真心,瞬时便恸哭起来。


    “到底是在宫里出的事,我明日便寻皇帝给薛其书放几日沐休在家好好陪陪你。”方太后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素绢丝帕来给山月擦拭眼泪。


    方太后动作很轻,神情专注,丝绢透着一股樟木的奇特味道——就像全天下所有母亲身上的味道一样。


    外间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山月不自觉打了个抖。


    方太后眼睛朝外一睨,将绢帕随手放在木案上:“是柳氏。”


    山月眼眸含着泪,哆哆嗦嗦地扭头回望过来。


    “柳家倒了,她前途不明,索性将算盘打到你这个姐姐处来——给你的香囊里,下了麝香、还有些许朱砂,日日佩着,不仅胎儿保不住,恐怕你这身子只会越来越孱弱。待你彻底生不出孩子,薛其书膝下又无嫡子,她近水楼台先得月,取而代之,便是给自己找的最好归宿。”方太后声音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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