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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220页

第220页

    靖安久久摁握住酸枝木扶手,脊椎不自觉向左倾斜,旁边的老嬷意图来扶,却只见靖安甩了甩手,示意其不用上前。


    “你原是这样的。”


    靖安上下细细打量山月一番后,喑哑开口,涂得通红的唇向上挑了挑:“祝氏,晓得她自己挑了条会咬人的狗吗?”


    山月抿唇亦笑:“狗也好,人也罢,能为您做成事,能为‘青凤’做成事,不就行了吗?”


    山月直视靖安:“贵人在上位久了,很容易忘记一个道理——够格站在贵人面前的人,怎么可能真的人畜无害、怯懦畏缩?”


    “妾身能从画假画的小工,一步一步走进柳家,嫁进京师,穿着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绫绸,站在天下最为尊贵的人面前...殿下,妾身这一路走来不容易,柳薄珠取代不了我。我若说,这样的蠢货,您送一个,我杀一个,您送两个,我杀一双,我杀完还可全身而退,您信吗?”


    山月一番话落地,靖安身后的老嬷当即厉声训斥:“放肆!岂敢在殿下面前大放厥——”


    老嬷话未说完,却被靖安抬手阻止。


    靖安微微眯了眯眼,为让自己看起来好气色扑的厚粉,簌簌向下落,耷拉下来的眼皮下冒出的精光,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啪啪啪——”


    靖安双手举过鼻尖,一边笑,一边鼓掌。


    掌声的余韵,缠在梁上,与她的后话同频共鸣。


    “好——很好——非常好——”靖安看起来心情愉悦,被病痛折磨得久未笑得如此开怀:“在我‘青凤’遭受大磋之际,竟横空出世了一个女豪杰!天不灭我...天不灭我啊!”


    靖安放声笑起来,喉间的痰液像被虹管吸到人前,笑声带着含糊不清的粘稠。


    隔了片刻,靖安的笑声才渐渐无声。


    靖安再次举起右手,像在空中薅一根并不存在的羽毛似的。


    没一会儿,便有丫鬟双手端盘,恭谨又小心地踱步于前。


    漆盘被红绸布罩着。


    靖安探身,伸出手,手背不自觉发颤,像被风吹倒的蝴蝶薄翼。


    她感知到山月盯着她手的目光,左手一把将右手手腕紧紧攥住,加快速度,将木盘上的红绸布猛地一掀,露出一柄露着寒光的匕首、一根长长的针和一瓶盖得极为严实的青花瓷。


    “匕首锋利瞬时可破皮肉、鹤顶红必死无疑、毒针隐蔽易得手...”


    “薛夫人,你知道的,本宫向来不喜欢人忤逆。”


    靖安挑起唇角,扯出一抹晦暗不明的笑,“但今日,本宫甚觉你很有道理。”


    “这原本是送给你的,既然你很有手段,又兼之雄心勃勃,这些东西,你便选一个回府送给薛枭。”


    靖安大长公主面上挂着笑:“十日,本宫给你十日。薛南府十日内必要传出一个死讯,要么是你的,要么是薛枭的。若是薛枭的,待你作为寡妇返还柳家,本宫亲自为你运作,叫你当这大魏朝最为尊贵的女子;若是你的,本宫敦促柳家为你风光大葬——薛夫人,你道如何呢?”


    “青凤”已到了危机存亡之刻。


    若在平时,她必定不会用上这样冒险的、容易被顺藤摸瓜引火上身的招数。


    如今已经不能再徐徐图之了。


    常家溃败,反倒被薛枭掌控了西山大营,西山大营负责京畿冀三州疆土安全,是京师一带体量最大的军事力量,在“青凤”布局下,京师最后一道保障。


    她原本还有时间。


    她以为在常家多年运作下,西山大营就算不再受常家执掌,也一定有常家人隐没其后,做幕后的把手,谁曾料到,常家一倒,薛枭接手,西山大营中的常家暗桩一个接一个被连根拔起,大营之中,四品以上所有与常家沾亲带故的官吏,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被薛枭以各种铁腕手段清除了个干净!


    军营是个力量说话的地方。


    常蔺躺在常家的功劳簿上、她的扶持下、皇权的容忍下,这么几十年,才干出几分模样。


    听人说,薛枭甫入西山大营,便将官服尽数脱去,盔甲褪去,一身麻布衣,向所有人宣战:“...当兵的,就真刀真剑地干!我设擂台,你来战,刀剑枪戟、骑马射箭都不拘!但凡你赢我,我禀明圣人,这个校尉由你来做!”


    薛枭一去,便设生死擂台。


    上台前,双方均签生死契约,擂台之上,生死不论,认输为止。


    二十八人应擂,一死二十七伤,薛枭完好无损,至此西山大营唯他是命。


    常蔺关起门来,经营了几十年的盘子,分崩离析。


    她不知应骂常蔺是个废物,还是应赞薛枭这条疯狗太强,无论如何,现在的格局是西山大营旁落,“青凤”再无屏障傍身,如若皇帝要清算她、清算‘青凤’,她除却还有一丝扶帝上位的残血可以依靠,再无其他底牌。


    她已到图穷匕现的时刻。


    薛枭,必死。


    而眼前这个展示出旷阔心胸的女子...太可疑了,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实在可疑——而,她已经没有任何容错的空间了。


    “薛夫人,选一样吧?”靖安大长公主轻笑催促。


    山月目光从漆盘上的三样物中来回梭巡,隔了许久,方神色晦暗不明地抬起头来:“十日?杀薛枭?”


    “十日。”靖安大长公主面上的笑一动不动。


    山月低头,下颌微微抬起,注视那只匕首:“我选这一样。”


    靖安大长公主笑意愈深:“那便祝你好运了。”


    山月辞行,靖安大长公主目送山月背影,待背影完全消失不见,靖安面上的笑意亦消失殆尽,她忍耐许久,终是咳出声来,猛烈的持续的咳嗽叫她满面通红,气堵在喉头,喘得胸腔与脊背疯狂颤动。


    “安排...安排人,做好准备...”


    靖安喘息着急斥!


    身后的老嬷忙附身帮主子顺气,蹙眉担忧地带着哭腔:“...不是还有十日吗?您不如等到十日后再说!若这柳氏杀不了,您再冒险也不迟啊!皇帝如今就怕捏不住您的小辫子呀!”


    “不等了...不等了!”


    靖安眼看漆盘里还剩下的长针与鹤顶红,目光透出几分阴骘:“柳氏就算还未叛变,但必定心存动摇!——盘中三样,毒针与鹤顶红出手再无后退之路,唯有匕首有失手的可能...或许柳氏已对薛枭动了情,或许是她在权衡利弊,但,她既选匕首,便可见她对杀薛枭一举,并不十分决绝!”


    “阿妪,我们赌不起。”


    “我没多少时间了。”


    “我不能交一份烂摊子给麟娘啊!”


    第269章


    自靖安大长公主府出门时,天色已灰黑如墨,山月回至薛南府,刚入二门,便见回廊朱漆高柱的暗处下,一颀长黑影半斜靠在柱子上,面容与神色隐没在黑暗之中,唯有星点眸光,像油润得当的铜制机关在静谧的夜里,警觉又敏锐地运行。


    见山月归来,黑影自暗处径直走出,快走几步,便至山月跟前。


    薛枭薄唇紧抿,上下打量一番,见山月周身无虞后,又沉着一股气,不顾山月反对,方缓缓舒出一口长气。


    二门外传来一男一女撕心裂肺的哭声。


    山月扭头看去。


    薛枭未扭头,低声道:“...宫中来人带走柳二后,这对公婆日日哭丧——我以为你会尽快回来。”


    他独身在家数日,仿佛失掉了肺腑,或被人剜掉手脚一般——他尚且无法回想,原先数十年独行僧般的日子,是怎么苦熬过来的。


    “先是方太后留了两日,出宫时又被带到了长乐胡同去。”山月亦低声回之。


    长乐胡同?


    “靖安?”薛枭蹙眉,锋利的剑眉拧紧:“我以为她会按捺两日再找你对峙。”


    山月摇头。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我知道那小贱蹄子回来了!我看见马车了!啊——让我进去!进去!”


    二门处传来尖声喧嚣。


    是柳薄珠生母秋氏猛力拍打门框的声音。


    山月扭头:“先进内院再说。”


    入内院,喧嚣声渐远,西厢中燃着薛枭喜欢的薄荷梅香,清冽冷傲,纱帘半卷起半垂下,偏几上还搁着一碗冷掉的酽茶和卷起一半的书,榻上的床褥还维持着她走时的模样,而花间的罗汉床摆着一支低矮的玉枕和一床叠放整齐的粗麻短褥。


    山月看了薛枭一眼。


    她不在这七、八日,薛枭还缩在西厢的窄榻上过?——那罗汉床,他脚都伸不直!


    山月小幅度甩甩头,把这些无关紧要的念头挥之脑后,在心头“啐”了自己一口:真是浆糊脑子糊涂心!生死攸关之际,还能分出神关心薛枭睡哪儿?——男人,果然影响拔匕首的速度。


    “唰——”


    一把闪烁寒光的匕首从山月袖中抽出。


    薛枭神色未动,目光自刀锋一扫而过,便道:“...刀刃既利且韧,是宫廷内造司吴明水‘三火二温’独门技法...靖安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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