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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236页

第236页

    永平帝略略颔首,一抬眸,冕珠之后,眼风极利,像玻璃碎片刮在丝绸上,冷而韧,一锤定音道:“既众爱卿皆无异意,便按此举落行。军事要紧,筹买物资不足为行,不若换军资为银饷,直接船运至山海关。”


    直接送银子...


    更是给靖安大长公主行大方便啊!


    都不用采买!


    直接就把银子绕一圈运回来了啊!


    康宁郡王在心中补了一句:皇帝此举不过是为了下靖安颜面罢了!甚至,并不想真正搜刮靖安钱物!皇帝仁义!若靖安不从,他作为与靖安同辈的宗亲,也不介意亲自上门与堂妹辩驳一二了!


    永平帝接而道:“朕为天下之帝,亦为徐氏之首,自当作表率,自朕私库取用三万两白银赈疆,其余银钱由宗人令康宁郡王分配——”


    永平帝小臂微震,明黄五爪金龙云袖舞动,帝王退朝。


    事既议,遂落行。


    消息传至大长公主府上,刚过晌午。


    袁文英亲来传信,正经二甲出身的进士,三两句言语便将朝堂上的机锋说了个干净,见靖安大长公主额间包着头巾,披了件玄黑的水獭皮毛大氅,脸色卡白,眼下泛着疲惫的青紫,细看一缕一摞发红的筋络像盘龙一样卧在眼皮上吸血。


    话说完,靖安虚白的面孔,立刻浮起勃然的怒气。


    袁文英忙道:“...息怒,您息怒!粮饷换成银子、船运、武定侯...于您而言不过是个幌子!出了京师,就能想办法给您运回来!皇帝此举一则是破北疆军要钱的念头,二则不过是逼您下个矮桩!您捏着鼻子吸口气,下了就是了!苏武扬鞭牧羊、勾践卧薪尝胆...能为者为旁人之不可为之事也!”


    恰逢其时,贺卿书一身家常打扮,双手端药碗放在靖安身侧,轻声提醒:“..殿下,该服药了。”


    靖安皱眉头,端起碗一饮而尽,身侧的女官躬下身,拿细腻如羽的丝绢轻轻擦拭靖安唇角。


    乳白丝绢上隐有一抹深赭色。


    吐血了吗?!


    袁文英心头一惊:靖安这病竟严重至此了吗?!


    袁文英的神色无端端叫靖安平息了怒火,反笑了起来:“别挂心,不是我的血——崔白年说关外鞑靼贵族有常年饮食童子血的习惯,卿书便帮我找了些三四岁的童子们放血入药。”


    袁文英胸腔反胃,喉咙里仿佛爬满了细小的、令人作呕的虫子,痒得他忍不住想呕吐。


    贺卿书见碗底还剩了些许,哄着靖安喝下,又塞了颗腌渍杏子给靖安,便垂下头收拾碗碟。


    袁文英硬咽下喉头翻涌的恶心,敷衍道:“...若是殿下能好,什么偏方都可以试一试的。”


    他是正经读书出来的,出身也好,除却宗族遭太祖皇帝打压至家道中落,他不算什么恶人!他读的也是“之乎者也”,念的也是儒家百道啊!


    袁文英不愿意在“童子血”上过多纠缠,转过头不看拿丝绢,继续给靖安分析利弊:“皇帝在朝上已经把话放出来了,如今他手里捏着传位遗诏,完全可以翻您的旧账。现下看皇帝也不是要追着您,追着咱们不放的架势!咱们舍财免灾吧!”


    “北疆军在外头,外水解不了近渴,西山大营已姓了薛,咱们若要逼宫,也不急于这一时。您东北的庄子是记在绥元翁主身上的,江南的地和商号的银子是记在明伯公子名下,京师近郊的几处户田也是贺大人的名字——这些才是夺不走的。”


    这些话劝不了硬了一辈子的靖安下矮桩。


    袁文英晓得。


    “绥元翁主生产日就在下月,您舍得看她过鬼门关,还挂心着您和皇帝斗法吗?”袁文英再道。


    这话终于好使。


    靖安铁青一张脸终于颔首。


    袁文英心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个月,他该服“牵机引”的解药了。


    这几日,他胸口时常发闷,想来是临近日子,毒物蠢蠢欲动。


    袁文英张口想领:这副解药吃完,他能平平安安活到下一个三年,到时“青凤”还有没有?靖安是活还是死,尚且不知?若皇帝真有心,三年也足够太医院析出解药了!


    还不待他张口,便闻靖安猛咳三声后道:“解药...这个月先不给你...我问过了,迟一个月服用,并没什么大碍。如今风大浪急,需要咱们同心协力,不可分心。”


    靖安好似猜到了他的想法!


    靖安是不是知道他跟皇帝在麟德堂的密谈!?


    是不是猜出了他想骗到这一副解药,然后去做墙头草的逃心??


    袁文英愣在原地,张了张口,却半天说不出任何话来!


    ******


    三日内,靖安向宗人令康宁郡王交上十五万白银,第四日,船运载十八万两白银自秋水渡入水,一路向北驶去。


    第八日。


    京师大门初启,一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男子冲入城中,哭喊:“遭...遭...遭劫啦!军费...被劫走啦!!”


    第287章


    时间回拨至,银船入水第五日,夜。


    京师过了秋,就像入了渡天劫的雷霆洞,地下地上几千年来的帝王气,都顶不住这九重天接二连三的天罚。


    天跟漏了个洞似的,哗啦啦地向地上砸雨。


    山月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手向左侧摸去,空荡荡的、冷涔涔的,全然没有往日火热。


    山月叹口气:人呀,果然都是有些惯性的。往日嫌食荤的猪一直拱菜,有点烦。难得一日猪不在,竟还染上几分寂寥。


    “咻——”


    门被推开。


    一股凉气争先恐后涌入室内,男人衣角带起的风里,藏着血腥气和海河水的咸与潮。


    山月猛然起身:“成了?”


    “成了。”


    薛枭声音低哑。


    山月想走近些。


    薛枭制止:“脏得搓泥儿——你先披上衣裳,待我冲洗冲洗。”


    说着向内室去,一走动,衣摆处便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如腐泥样的深酱色血迹。


    薛枭脚下一顿。


    前头的四扇山水工笔绢绸屏风是山月画的。


    薛枭将带血的外裳果断褪下,揉一揉扔出去,绕过屏风快速冲洗后,发梢带着水珠,随意披件外衫子出来,见几桌上严丝合缝扣着茶碗,薛枭端起一饮而尽。


    茶还是温的,吃下去,嗓子眼连带着八百个心眼都是热的。


    薛枭清了清嗓子,这才有了踏回陆地的实感。


    银船自秋水渡再向北航行,就是入海口,江面埋伏目标太大,他们只能选择在海上守株待兔,在海面蛰伏将近七日不可靠岸,淡水稀缺,船上是两百余号西山大营精挑细选、确定没有背景的精兵,只待银船出现,立刻蒙面将银船上兵士即刻诛杀,趁夜再将雪花银搬至货船。


    今夜,他甚至与雍王徐渠椋打了个模糊照面。


    雍王仍旧是胖乎乎的身形,时刻笑着——笑着招呼人把十八两白银一摞一摞搬上货船。


    雍王如今隐姓埋名,帮永平帝把着漕运和盐运的航线,水上的都称他做“胖梁爷”,这些银子经他的手,往盐、铁、矿、上过一圈,便可十分清白地洗进国库的大门,彻底完成洗清靖安身家的使命。


    永平帝不仅想收割靖安的人,还要收割靖安的钱。


    “...圣人本预备借此解决兵部的暗线,来个一箭三雕。谁知将要出行,靖安大长公主为图方便,将船上的人尽数换成自己的人手。”薛枭跨坐于床榻边上:“如此一来,下手更无窒碍。”


    窒碍?


    怎会用这个词?


    山月偏头,恰见薛枭张开大掌,仔细端详。


    手掌干净,掌纹清晰。


    但山月知道他在看双手早已洗刷干净的血迹。


    “权力更迭,必定伴随鲜血与阴谋。”薛枭声音很低:“自古皆是。”


    杀人倒没什么。


    就像师父。


    杀的是恶人,赚的是养家银。


    他既要做这个纯臣,挺那个明君,他必要在牌桌大杀四方——只要杀得有价值。


    只要必要的流血,能够让世间的冤屈少一些、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社稷百法公平正义一些...那他薛其书,就算当一把杀人的刀、当一条咬人的狗、背负无数条鲜活的人命、狂虐放纵的骂名,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山月目光清晰地静静看着薛枭,隔了许久,方柔和地将头搁在薛枭肩头。


    身与身靠在一起,心和心才能互相救赎。


    ******


    时光拨回现在。


    留着报信的活口,一路被带至禁宫,哭哭啼啼说清楚“银船行至一半,便遇上海匪,黑衣蒙面,用的是嵌宝的弯刀,看起来像是罗刹鬼”。


    报完信,即以“办差有失,守卫不利”赐死。


    永平帝着吴敏给靖安带话,约莫是些无关紧要的抚慰之词,或许夹杂着缠对罗刹的痛恨和誓要追击的决心。


    靖安却当场喷射出一口鲜红腥臭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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