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早已清楚其中内容，但再听一遍，康熙还是不渝地半阖了眼，原本被逗的好转不少的心情也再次回落了下去。


    【才是】


    “啊这。”玛琭还没读完就觉得不对，就算是她也从这两个字里看出了问题。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悄悄往康熙那边偏头看了一眼，就见他半阖眼帘，面无表情地坐在御座上。


    玛琭心中警铃大作。


    “看完了，怎么说?”觉察到殿内没了响动，康熙抬眼看向玛琭问道。他知道势必是这姑娘看到折子后面内容犯了怂不敢继续读下去，但折子内容不长，扫一眼便该都看完了。


    玛琭犹豫了一下后道：“我觉得，呃这位大人管的多了点……”


    见他情绪不对，玛琭尽可能地把说辞委婉又委婉。可不是多了点!不是爹不是妈的，竟还管到了人家皇帝后宫位份上去了!


    要是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也就算了，“性情恭顺，容貌上佳，家族忠心”后宫是个妃嫔就能满足这条件，这是连个好点的理由都没找啊!


    背后蛐蛐人的时候，有个想法一致的人一起才高兴。


    康熙之所以会愿意把奏折给她看，就是因为她的直白与直言。换了他人，哪个有胆和他说这个?!


    他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一声：


    “如今朕根基不稳，本不欲与他们斗气，皇玛嬷也多番劝朕忍耐……可朕已一退再退，偏他们要咄咄逼人，丝毫不把朕放在眼里。玛琭你看，他们现在已经开始试图胁迫朕提高他们家族女子在后宫的位份，那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让朕给她个皇子，然后就是太子甚至皇位?!”


    玛琭心头一跳，却说不出什么话，她心里明白，他说的这些都是极有可能甚至可以说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所以玛琭。”康熙将眼神对准她的，玛琭看见了里面燃烧着的屈辱、愤怒，以及……坚定!


    “朕这一次，不打算再忍!”


    ******


    瓜尔佳府上书房。


    鳌拜看着被打回来的折子怒笑出声：“遏必隆你瞧，咱们万岁竟以哈宜呼【1】未曾生育的由头拒了我等让人上的给哈宜呼晋封的折子!


    说什么马佳氏、张氏诞育后嗣有功至今也仍是个小福晋【2】……笑话!哈宜呼身份尊贵，乃正统满洲镶黄旗的格格!又是我的干女儿，岂是那等包衣贱婢可比!


    先不说张氏生的不过是个公主，本身还是个汉人。


    就是那马佳氏，皇子纵使尊贵，可额娘是包衣尊贵就大打折扣!若是哈宜呼日后诞下皇子，岂不比大皇子珍贵百倍千倍!!”


    遏必隆拧着眉头犹豫半晌：“万岁说的也对，哈宜呼如今无妊无功，贸然晋封名不正言不顺，怕是会落人口实，不若等日后诞下皇子，你我再上折请封。”


    “不成!”鳌拜断然拒绝，“谁敢落我等口实?此次我们被拒，不过是那小皇帝心头不忿，一时意气，他敢拒咱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怕是太皇太后都要亲自出面让他应下!


    再让人上!我就不信当初咱们没能将哈宜呼拱上皇后之位，如今连妃位都拱不上!”


    鳌拜虎目大睁，遏必隆都能从里看出燃烧着的熊熊怒焰。


    他苦笑一声，他哪里不明白哈宜呼不过是他的借口，他大权在握，已习惯说一不二，突然被人忤逆——虽然这个词用在他俩身上是倒反天罡，可鳌拜心里怕就是这么想的吧——必然是怒火升腾，一心想要给那人一点颜色看看才算合他心意。


    可是，遏必隆想起那个少年君王，这么做真的可以么……


    但他知道鳌拜此时已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哪怕劝告的人是他。


    他性情相对温吞，不及鳌拜锋芒毕露，否则都是辅政大臣，也不会让更年轻的鳌拜掌了大权。


    只能应承鳌拜的意思。但他始终按不下心里涌动的不安，这份直觉曾多次挽救他于危难。遏必隆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给钮祜禄家、也给哈宜呼留下一条退路。


    *


    可无论是遏必隆还是鳌拜，都没想到，那个年少登基，在他们眼里甚至还是个孩子的君主，早在不知何时，磨砺好了爪牙……


    作者有话说：


    【1】哈宜呼：在本文作钮祜禄氏的名字，意问袅娜多姿【2】此处是私设+一点正版，设定此时位份是“皇后-妃-大福晋-小福晋-格格”


    第14章


    “格格，这支钗环怎么样?”绿云从首饰盒里挑了一支和田玉对钗放到张氏旗头上比了比问道，“这只钗子还是太皇太后在大格格出世那日赐下，好看的紧呢。”


    绿意意见却不同，她从首饰盒中取出一枚金钗：“今日乃大格格抓周大喜，和田玉是好，可太温润了些，奴婢觉得还是这支累金如意钗更能显出小主公主生母的气势!而且这是万岁所赐，今日若是万岁看见必然心喜!”


    绿意的话说到了张氏心里，大格格可是万岁唯二的子嗣之一，哪怕是个女孩也金贵的很，她作为生母自然母凭子贵：“那就累金如意钗吧。”她最后发了话。


    绿意得意地向绿云一笑，随即便赶忙伺候张氏戴上金簪。张氏见到铜镜中自己的影像满意点头。


    金簪戴上后便算妆扮完毕，两个宫女搀扶着张氏起身后，几人带上大格格及一众嬷嬷奶娘便去了前殿。


    储秀宫前殿此时早已聚了一众人，就连钮祜禄氏都已经坐到了椅凳上。


    张氏见钮祜禄氏端坐主位，眼中闪过一抹妒忌，若非仗着家世，这储秀宫的主哪里轮的到她来当!


    随即眼眸一闪，从奶嬷嬷手里接过大格格，给钮祜禄氏行了个礼：“姐姐真是对不住，让您等了妹妹这许久，只是临出门前大格格哭闹，这才耽搁了。”


    钮祜禄氏的视线在大格格白嫩的脸颊上顿了顿，眼中一软微微一笑：“不妨事，照看好大格格才是正理。给我抱抱吧。”


    张氏抿了抿唇，将大格格小心递到了钮祜禄氏手里。


    钮祜禄氏摘去手上护甲，将小姑娘从她手里接了过来。钮祜禄氏没有发现，就在她摘掉护甲的那一刻，一片柳絮被风带了出来……


    大格格早已习惯了被各色人等抱来抱去，被递到钮祜禄氏手里不仅没有哭闹，反而对她露出了个无齿笑容。


    小孩子天真烂漫的笑脸尤能感染人，钮祜禄氏也不由自主地一笑。


    但这始终不是她亲子，她只抱了一下，便将她还给了张氏。


    大格格是今日主角，不少人都围上来捧哏凑趣，张氏被她们的妙语连珠逗的花枝乱颤，可谓风光无限。


    钮祜禄氏却受了冷落。


    秀珠【1】却看不惯她这副模样：“小主你看她那张狂样!都用大格格做了多少次借口了!她还打量谁看不出不成!”


    “住口!”钮祜禄氏秀眉一拧，低斥道，“谁给你的胆子，在这种场合下议论起主子来!”


    秀珠心头一惧，只好怏怏闭嘴。


    在主仆几人谈话间，却听禁鞭声响起，所有在储秀宫的后宫妃嫔皆是双眸一亮：她们巴巴儿地来储秀宫，有几个是真心为那小儿来过抓周礼的?不都是为了能见万岁一面么!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见当值太监声音传来：“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两片明黄衣角出现在殿门。


    所有人赶忙站好，以钮祜禄氏为首齐齐下拜见礼。在康熙叫了平身后复又站好。


    康熙一眼就看到了被奶嬷嬷抱着的大格格，他大步向那边走去。


    “大格格长这么大了，养的不错，顾总管，赏!”


    几位奶嬷嬷自是喜不自胜，笑着谢赏。


    康熙看着眼前白白嫩嫩，清澈见底的眼睛还看着他笑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拢在袖口里的蜷了蜷，只伸去抚了她的脸颊两下，随即就有些狼狈地将手收了回来。


    张氏见他竟这么愿意亲近大格格，眼里满是惊喜，凑上前去与他搭话：“万岁咱们大格格可乖了，日日进的多不说，哭闹也少，妾身幼时也见过额娘养育几个弟妹，没一个有大格格这么好带的孩子……”


    说话间还有意无意地将插着金钗的那边鬓角在康熙面前晃上一晃，可惜他此时不知在想些什么，只随口回了一句：“这样啊。”便没了下文。


    张氏受了鼓舞，还想更进一步的时候，她脑袋上插着的那枚金簪在她乱晃间，将阳光折射到了康熙眼中。


    受了这强光一照，康熙立刻眯起了眼睛，感受到涌来的泪意，本就心情不佳的他顿时怒火熊熊。顾念这是大格格抓周礼，不好不给她生母颜面，强压火气道：“朕知晓了，你也莫要再乱晃!吉时快到了，准备开始吧!”


    说罢也不管她什么反应，转身便抬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