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眉招来了守在殿外的章太医。


    “皇后如何了?”


    章太医趁此空档捏起袖子擦了擦额上不停往下淌的汗水，听闻康熙这般询问，他牙关一咬，对他道出了实情：“回万岁爷的话，娘娘此次，怕是有些艰难……”


    不等康熙追问，他先向康熙抛出一个难题，“臣狂悖，还望万岁爷恕罪，若是真到万不得已之时，臣等是选娘娘，还是救皇嗣?”


    康熙眉间折痕加深，太医就算习惯性将事情说严重些许，也绝不敢以这种事开玩笑，事情必然到了极端凶险的地步。


    他没功夫去说那些威胁的场面话，他将声音放低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的地步对章太医道：“尽全力救下皇后母子，但……救皇嗣。”


    有了他的命令，章太医心里也有了底，应诺后与康熙告罪一番，便回了原先位置守候。


    康熙也没拦他，坐到殿门交椅上，看着宫女们端出的一盆盆血水眉心紧皱。


    皇后若在此时出事，对当下局面来说怕是雪上加霜……


    他想了想，解下腰上的龙纹玉佩，叫了个小宫女将之交给皇后，同时让她递了句话给赫舍里氏。


    *


    “娘娘，主子娘娘!”小宫女接到康熙旨意后全然不敢怠慢，当即跑进产房，话音里是藏不住的高兴。


    “叫嚷什么!”张嬷嬷呵斥，如今情况危险，她本就提心吊胆，偏偏有人在这时撞她枪口，跑到娘娘产房里来大喊大叫，她焉能不怒!


    “万岁爷，是万岁爷让奴婢传句话给娘娘!”按照平日里小宫女挨了张嬷嬷这么劈头盖脸一顿呵斥，早早便吓的如鹌鹑一般，只是她如今带着天大的好消息而来，完全不担心会受惩罚。


    她这句话一出，顿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到了她身上。


    乘此机会，小宫女穿过人群，扑到了赫舍里氏的床榻旁。


    赫舍里氏躺在产床上，面色早已因失血过多变成极度苍白。但小宫女扑过来时，她还是僵硬地将目光转移向她。


    小宫女将手中的龙纹玉佩递到她眼下，喜道：“主子娘娘，天大的好消息!万岁爷说，若您今日能平安诞下皇子，这龙纹玉佩便是他赏给太子爷的出生礼!”


    闻言，在场所有人眼里都放出了惊喜的光，机灵如兰春更是当即福礼：“奴婢贺皇后娘娘大喜!”


    所有人当即跟上。


    赫舍里氏原本虚弱的身子也不知从何处涌出一股力量，她一把夺过小宫女手中的玉佩，将之死死捏在掌心，像是想要从中汲取到无限力量。头脑也开始了转动，虽然因失血过多导致声音有些颤抖，但却无比坚定：“来人……来人去将参给本宫拿来!”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诶, 诶!”刘嬷嬷应的欢快，也不必等兰春几人动作了，她老胳膊老腿的却跑的飞快。


    身子一转过去, 她的眼泪便止不住往外流。之前主子没甚力气的样子，身体还不断往外淌血的样子是真的把她吓到了。


    她也是生产过的，怎会不知这种情况的凶险!?就是主子自己, 怕也是知道自己的情况, 熟悉她如张嬷嬷，从往日那双明亮、聪慧的眼眸里都看见了绝望。


    捕捉到这点情绪后险些将张嬷嬷最后的防御击溃, 可她只能死死抑住眼里涌出的热意, 生怕自己落下泪来成为压垮主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幸好，幸好……


    刘嬷嬷狠狠将眼泪从脸上抹去，手脚麻利的将参盒找了出来, 打开盒盖, 放到赫舍里氏面前。


    里面装着早就一片片切好的参片。


    赫舍里氏唇瓣微张, 刘嬷嬷便小心地从中拈了一片放到她的嘴里。【1】


    药效很快发挥出来，赫舍里氏攥紧手中握着的玉佩，暗淡的眸子又开始散出光彩：“再来!”她道。


    只要，只要她这胎生出来的是儿子……


    ******


    章太医原本正在与一干同僚商议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才是, 却突然听见产房里传出一阵大动静, 惊的他直接扯断了几根须发。


    他来不及在意这股疼痛，赶忙站到产房前提声问询：“里面发生何事了, 娘娘状态如何了?”


    康熙也跟着坐不住了, 亦从交椅上走到旁边听着。


    一个小宫女从幕布中快走出来，一眼看到了不远处的康熙，吓得当即便想下拜。


    “别拜了，先说说皇后的情况!”康熙皱眉道。


    “是。”小宫女闻言生生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怯声道，“回万岁爷的话，娘娘让刘嬷嬷去拿了参片来，含着后精神头好多了，现在又能用力了。”


    “能用力了?!”最先激动开口的却是章太医，生产时最怕遇到的问题之一就是产妇脱力，一个弄不好便有可能一尸两命。尤其皇后还伴有出血症状，他们一个个投鼠忌器，连药都不敢轻用。


    如今皇后自行用药后有了力气，对章太医等人来说，就是领导做完一切要担责的选择，结果还大大有利他们接下来的工作!一分钟前的他简直做梦都不敢梦到这样的局面。


    这个消息对章太医而言的功效和十全大补丸也没什么区别了，他面上涌上红润，顾不上其他人的反应，一边在脑中推算，一边喃喃道：“好好好，能用力了，再辅以金针，我的把握能到九成!”


    说到这儿，他像是忽然惊醒了一般，向康熙方向跪下，面上的红润如潮水般褪去：“微臣狂悖一时失言，还望万岁爷恕罪!”


    康熙没在意章太医的言语，他知道这老头不过是醉心医术，并无冒犯之意。只是赫舍里氏终归是皇后之尊……


    “……罢了，平身吧，朕恕你无罪。”


    章太医战战兢兢起身，方才跳的快要从胸腔冲出来的心脏从这开始，速率才慢慢变缓。


    *


    康熙带着章太医站去了庭院处，摆了摆手让周遭所有人退出周身五米开外，声音低沉：“朕方才听你说，有金针辅助，皇后母子你有九成把握让皇后母子平安，金针扎在何处，若无金针，皇后母子平安可能有几成?”


    康熙仅仅以后背对着章太医，尽管如此，章太医还是感受到了如山岳般沉重的压力。


    他一咬牙，斟酌回道：“回万岁爷的话，若无金针，以微臣之前为皇后娘娘诊脉的情况判断，微臣仅有四成把握。


    金针亦有两种扎法，一种扎大臂，把握为六成;一种扎肚腹，把握才至九成。”


    康熙眉间折痕骤然加深。


    一片阒然无声。


    章太医更是不敢有丝毫动弹，只等康熙做下抉择。


    “皇后腹中是阿哥还是公主?”康熙先开口问道。


    太皇太后曾告诉过他，太医院中某些医术高超者，能在孕妇有孕六月后诊出腹中胎儿性别。只是太医们多想明哲保身，她又不欲后宫多添事端，出手抹去了这事消息，如今宫中之人才不知太医们有这本事。


    章太医乃是如今太医翘楚，当然具备这等本事。


    面对他的问询，章太医不敢像面对妃嫔一般斡旋隐瞒，低声回道：“是阿哥。”


    短暂的沉默后。


    “这样。”康熙毕竟是君王，很快就做好了选择，“你稍后进去为皇后诊下脉，判断下情况，若实在不行，便许你以金针扎其大臂。若这等法子还是救不下皇后性命……便，救下阿哥即可。”


    说完最后一个字，康熙眼底尽是冷酷。


    “是……”章太医低声应喏。


    ******


    章太医在得到康熙的允准后，与一宫女先行交流了一番，等她进去后，耐心地等里头做好准备，遣了宫女过来召他后，才弯腰进了产房。


    此时产房内早已做好了各种准备，产床前垂下厚厚的帐幔，将赫舍里氏的身形完全遮掩，只有一只手从下方探出。


    章太医丝毫不敢左顾右盼，在到了合适位置后，小心给皇后的手腕上盖上层白绢，方才将手指搭了上去。


    甫一搭上，他的眉头便动了动，倒不是皇后情况不好，而是好，好到了远远超出他预料的地步。


    “娘娘除了参，可还用过其他的东西?”他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未曾，章太医，可是有什么问题?”开口说话的是一直守在一旁的张嬷嬷，见到他的神情，心中忍不住一提。


    章太医明显感知到指下手腕一紧，知道皇后同样也在分心听着这里的情况，他赶忙开口安抚，生怕惊到她：“还请嬷嬷宽心，并非如此，只是娘娘如今情况之好远超预料，微臣想问一问，以免之后用药冲撞了药性。”


    刘嬷嬷闻言大喜，眸中含泪冲上前去握住赫舍里氏那只从帐幔下伸出来的手，像是想要从这里给她从小奶大的小姐传去力量和信心：“主子你听见了吗，太医说您的情况好的很，您一定能平安生下太子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