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律法火种的挑战,其实就是一个幌子,奥赫玛的凯撒早已将律法火种收入囊中?
欧利庞王既没有当众发作,也没有避而不谈,反而是大笑着承认了:
“没错,我早与奥赫玛的凯撒立下约定,而你今日能站在这里,也正是此约一手推动的结果。”
他跌坐回王座中,单手撑着额头,面对台下的族人们表达出来的声声质疑,仍淡定地解释道:
“这五百名登台的黄金裔,皆是我悬锋城的勇士。他们在战前便已立下血誓,以生前最后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为交换,将性命交托于你的手中,只为协助奥赫玛的凯撒完成律法火种的试炼。”
卡厄斯兰那发自内心的不解:“为什么?”
他过去从万敌口中得知,他的父亲欧利庞是一头腐朽固执、固守传统的老狮子,否则也不可能在得知了万敌将会弑父的神谕后,不顾王后歌尔戈的拼死阻拦,执意将襁褓中的亲生骨肉抛入了冥河之中。
而自幼无父无母的万敌,不幸离群的幼狮,则是以他那具幼小孱弱的身躯,在冥河中与无数怪物搏杀了不知多少个岁月。
若非万敌身负不死之躯,他早已在那无尽的黑暗里死去千万次了。
当万敌费劲千辛万苦离开冥河之后,为母亲报仇心切的他又一路杀回了悬锋城,踩在欧利庞王年迈的胸膛上,完成了一场命定的弑父。
而今,究竟是何种强大的推动力量,竟能让这样一位冥古不化的旧时代王者,与一向被悬锋人轻视不齿的奥赫玛人展开合作?
欧利庞接过侍从递来的酒杯,将杯中鲜红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砰的一下摔在了地上!
昂贵的黄金杯盏顿时四分五裂,回荡在偌大的竞技场内,议论纷纷的众人几乎立刻噤声。
他说:“毋庸置疑,战死的悬锋战士,赢得了他们渴望的荣耀。而悬锋的史册,必将以浓墨重笔的一笔,铭记他们光荣的牺牲。”
而刻律德菈也凭借此举通过了律法火种的试炼,自此登临半神之位,拥有了接触铁墓后台的管理权限。
堪堪回过神来的比格耶心想,原来如此……这才是凯撒的真正目的吗?
果然还是政治家心脏啊。
台下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诘问:“然而,我们的欧利庞王啊,为何要应允那软弱无能的奥赫玛人所求?难道您忘记了,我等悬锋人过去的无数荣耀,皆是以敌人的尸骸堆砌而成?!”
欧利庞大笑:“哈哈哈,问得好!我也曾向奥赫玛的凯撒这样提问,以此来拒绝她的合作,你们可知,她是如何回复我的?”
“她说——如果你们不和奥赫玛结为盟友,那么悬锋人注定将成为旧时代的残党,新世界没有能承载你们的船只!”
他笑累了,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新世界也好,旧世界也罢,我与歌尔戈并不在意。但我们刚出生的儿子……我们绝不允许他与旧世界一同沉没。”
一阵机械般的咔咔声从卡厄斯兰那的脖颈间传出,他的头颅极其僵硬地抬起,怀疑自己是否产生了幻听。
但欧利庞接下来又用行动打碎了他不切实际的幻觉:
“臣子们,放下锁链,让这获胜的奥赫玛人登上高台,见见我刚出生的儿子。”
歌尔戈贵为悬锋王后,有着悬锋人一脉相承的身体素质,坚韧而强大,刚完成分娩便可起身行走,抱着襁褓里的孩子,顶着飒飒的寒风出现在了族人们的视野之中。
卡厄斯兰那梦游似地走到了歌尔戈的身前。
他也看见了那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顶着金红色的胎发,正无知无觉地沉睡着,模样看起来懵懂而天真,和他认识的那个万敌千差万别,但好像又没什么不同。
“战士们,族人们,诸位先祖们啊,敬请见证——”
“我,悬锋之王欧利庞,与王后歌尔戈所孕育的头生子,今赐他名为迈德漠斯,逐猎敌寇的狮子。”
“他于黑袍的异邦人初登擂台之际,随其母踏上临产台;亦于此战的终局落定之时,自母腹降临此世。”
“他所呼吸的第一口空气,便浸透了我悬锋英杰的血气。”
“伟大的纷争泰坦尼卡多利,宣告了我儿的神谕。”
“泰坦说:迈德漠斯,终有一日,汝将高举悬锋的战旗,使其威名遍传诸天万界——!”
话音刚落,竞技场四周轰然炸开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浪层层堆叠,直震得地动山摇。
声浪震天作响,不出意外的,将出生未满一日的婴儿从酣睡中惊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仿佛被这阵势吓住了一般,先打了个小小的奶嗝,随即爆发出一道格外嘹亮的哭嚎:
“哇哇哇——”
然而,他哭得越响,四周的欢呼与咆哮竟也愈发高涨。
毕竟,在悬锋人的观念里,婴孩的哭声越是洪亮,便意味着他的体魄越是健康。
迈德漠斯,白厄的挚友,此刻尚是一头幼狮,没有强壮的牙齿,没有蓬松的鬃毛,弱得简直可怜。
但他的哭声却足够嘹亮,嘹亮到穿透了卡厄斯兰那那件厚重的黑袍,轰隆隆,轰隆隆!直抵达了他僵住的大脑与沉寂的心脏。
——你还记得他吗,无缘黎明的卡厄斯兰那?
看啊,这是你的挚友于此世的新生,在无数个被世界遗忘的轮回里,他总是这样从母亲温暖的怀中降临,又总是那样归于一具破败的冰冷尸体。
你将他们从墓穴中唤醒,又将他们推回死人的墓穴,像在玩弄众人的尸体。
你为何仍要一遍遍折磨你的朋友与同胞?
这永恒的循环究竟为何存在?究竟有何意义?
你们不过是一团团数据,命运早就注定,那些挣扎与呐喊,不过是无人读取的乱码。
他们为响应世界的期待而诞生,又在你的剑下重复溺亡在冥河的彼岸。
看啊,那风暴推倒了整片城墙,浪花如裹尸布一般纠缠不休,雷电撕裂了天幕,大雨倾盆而下,零星的火焰在奥赫玛的废墟中明灭不定。
“救世主到哪里去了?”你像个疯子一样大声呼喊,“我要告诉你们,是我杀了你们!”
是你谋杀了他们!血腥的狂宴,无情的刽子手。面具,布景,敬礼!
这世间所有被冠以神圣与至强之名的存在,皆已倒在了你的剑下。
如今,谁来为你拭去脸上的血痕?你又该去往何处,寻得足以洁净这双手的圣水?
可是,你当真成功了吗?
你如何能饮尽整片大海?
你如何能分辨每朵白云?
你如何能数清每粒麦穗?
你究竟做了什么?
翁法罗斯正去往何方?
而你们又将行至何处?
穿越这无垠的虚无,奔向无际的星海,你难道不会迷失吗?
黑夜难道不会愈发黑暗吗?
天空难道不会愈发寒冷吗?
世界难道不会愈发破碎吗?
向前,向后,向左,向右,向着每一个可能的方向,真的有可能吗?不会变得更糟吗?
卡厄斯兰那的脑海中堪称惊心动魄的自我诘难,在偶然触摸到一处温暖的柔软时,戛然而止。
歌尔戈胆大心细,将自己出生不到一天的孩子,塞到了这个前来挑战他们的异乡人的怀中。
卡厄斯兰那低下头,小心又小心、谨慎又谨慎地接过,不足巴掌大的一团。
他想起了在这个轮回里接触到的第一个活着的生灵,洞穴里的那只白色的小猫。
也是同样的柔软,同样的脆弱,好像轻轻一捏,就能把他们掐死。
但这样柔软脆弱的生物,却长得那么完整,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连手指和脚趾都分别是五根,有了人这种生物的雏形。
卡厄斯兰那忍不住举高了,凑近了,细细端详着。
婴儿也哭累了,此刻正睁着一双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他。
然后,那孩子眯起了眼睛,从襁褓里伸出两只小小的胳膊,一把揪住了他兜帽下的两根呆毛,得意地握在手里。
卡厄斯兰那惊呆了,几乎是脱口而出:
“迈德漠斯,你趁人之危,胜之不武!”
卡厄斯兰那下意识骂出了这一句,而后他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放声大笑,直至笑出了眼泪。
在朦胧的泪光中,你看见三颗苹果在枝头迎着西风摇曳,你看见两朵紫花在哀地里亚的悬崖边相依,你看见一株新芽将智慧泰坦瑟希斯的雕像踩在脚下,你看见清晨的露珠坠地迸出万道虹光,你看见猫儿衔着一缕金线在下水道中穿梭不息……
无数朦朦胧胧、熙熙攘攘、似真似幻、如梦如幻的景象在你的眼前流转,最终你的视线缓缓聚焦,落回到这悬锋的王储,这人类的婴孩的身上。
世界曾经从你的金血里连根拔起,现在又在你的背上盛开又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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