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公主是个急性子,最见不得汤贵人这种扭扭捏捏的姿态,她的胃口都吊起来了,对方话说到一半却不肯说了,她哪里受得了这口气,“说话如此吞吞吐吐实在惹人厌烦。”
听着昭阳公主不耐烦的语气,汤贵人揪着帕子,半天不敢说话,她身份低微,既不敢得罪贵妃娘娘,也不敢得罪昭阳公主,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有什么不敢说的。”贤妃轻笑了一声,替汤贵人解了围,“昨夜东宫忽然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叫声,想必是下人们伺候不当,被福安公公小小惩戒了一番。”
昭阳公主心里门清,能让其他宫里都能听见的凄厉声,自然不会是贤妃娘娘轻飘飘的一句“小小惩戒”。
她微微皱了下眉头,目光落在自己的皇兄身上,皇宫里任何风吹草动,能瞒得住皇帝的耳目?
东宫处决下人,跟周太医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周太医在太子的药里动了什么手脚?
她抿了抿唇,不敢追问太多,可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给周太医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太子下毒,那真正的幕后推手是谁?
昭阳公主的目光扫过坐在太子身边的几位皇子,大皇子一脸茫然,二皇子神色担忧,三皇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兜兜转转,她的目光又回到了她的皇兄,就是皇帝的身上。
只见皇帝把酒杯搁在桌案上,轻轻一声闷响,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着,放下了吃菜喝茶的动作,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自缢?”皇帝的声音不急不慢,平稳得让人反而生出一股寒意。
延安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地面:“是,奴才带着侍卫来到周太医家中时,发现周太医一家三口皆是自缢而亡。”
“查。”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刑部给朕好好查清楚。”
“奴才遵旨。”延安公公领了旨,躬身退去。
殿内的气氛还没有从周太医自缢的消息中缓过来,又被天子的威严压得喘不过气。
就在气氛跌到冰点的时候,太子殿下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皇帝看着太子脸上泛着不自然的薄红,心头一跳:“传太医。”
片刻后,负责此次宴席的常安公公领着张太医匆匆赶了进来。
张太医脚步匆忙,额头上全是汗,衣领都被汗水浸湿了,他进门就感觉到殿内不寻常的气氛,他也来不及细想,朝着御前跪下行礼:“臣张衡参见陛下。”
“免礼。”皇帝抬了抬下巴,“去看看太子。”
“是。”张太医应了一声,拎着药箱快步走到褚绥跟前。
他在太子殿下面前跪了下来,从药箱里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搭在太子腕间,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指轻轻按了上去。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子殿下身上,各怀心事。
太子殿下许久未在宫中露面,今日一见,那脸色比从前更苍白了几分,整个人看着消瘦了不少,连走路也需要身边的太监搀扶着,殿里的炭火供应就没停过,太子殿下竟然还披着一件大氅。
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疑问,太子殿下是不是...没有多少时间了。
而太子殿下本人此时正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像是一副随时都可能睡过去的模样。
跪在他身旁的张衡,仔细地给他诊脉,心里泛起了嘀咕,太子殿下这病比昨天明显有了好转,怎会咳成这样?
他悄悄抬头,刚好撞进太子毫无波澜的一双眼眸里。
张衡心头一震,连忙垂下眼帘。
昨夜他从东宫回来后,一夜未眠,他如今是跟太子殿下同一条船上的人了,自然当尽心尽力,不管结局如何,那都是他的命。
他原本已经做好回太医院会被周太医刁难的准备,没曾想周太医今日没来当值,而太医院里的其他人,对他一改往日的冷眼相待,竟对他客客气气的,甚至还有些热情。
当延安公公宣旨让他来乾清宫为太子殿下诊治的时候,这一路上,张衡的心情跌宕起伏,他还没来得及跟殿下商量,也不知道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万一他说错话影响殿下大局,这可如何是好?
而刚才太子殿下那一眼,张衡似乎明白了。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到御前,又跪了下去:“回陛下,太子殿下近日受了风寒,臣开几剂散寒的方子,殿下服下后,将养几日便好了。”
皇帝“嗯”了一声,神色稍缓。
张太医没有起身,继续跪在那里,头上的汗水不停地滑落脸颊,他咬了咬牙,继续道:“只是太子殿下体内的余毒未清,所以才会咳嗽不止。”
“余毒未清”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巨大的水花,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殿内瞬间传来阵阵私语声从各个角落同时响起。
“这张太医说的‘余毒未清’是怎么回事?太子殿下中毒了?”
“余毒?”皇帝猛地站起身来,看向太子殿下的目光带着震怒和不可置信,“太子中毒了?”
张太医嘴唇微微颤抖,他还是第一次面圣,难免有些惶恐:“回陛下,太子殿下的药里,有一味药材叫做‘砂仁’,这味药本身没有毒,是一味温补的药材,对殿下的身体并无大碍。”
“既然无碍,那‘余毒未清’谈何说起?”
说话的是大皇子,他震惊地看着张太医,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真相。
褚绥轻轻地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收回视线。
张太医艰难地咽了下口水,继续说道:“这药对太子殿下确实无碍,可这药不能与桂花同食,若是这两者长期同时服用,便会伤及肝脏,日积月累,毒素沉积,身体便会每况愈下,太子殿下是因为体内的余毒还未排干净,所以才会咳嗽不止。”
“桂花”两个字让所有人心头一凛,宫里谁不知道太子殿下喜食桂花糕,经年月累,恐怕这毒素早已深入五脏肺腑。
“太子这药一向是周太医负责,太子的病他最清楚。”
“可这也不能证明是周太医的问题啊,张衡不是说了吗,这药本身是没问题的,只是不能与桂花同食。”
“可这宫里谁不知道太子殿下喜食桂花糕!周太医能不知道这件事吗?!”
“周太医选择自缢,莫不是怕太子问责?”
“可周太医为何要害太子殿下?”
话说到这里,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三皇子褚郸。
若是太子病逝,那三皇子最有可能继承太子之位。
这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
“嘭”的一声。
茶盏砸在地面上,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宫人朝着御前的方向齐齐跪下,浑身发抖。
“给朕查清楚太子药里的砂仁是怎么来的,膳房的桂花糕是谁安排的,周太医为何自缢,这里头,桩桩件件都给朕查清楚。”皇帝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退席。”
皇帝起身离去。
直到许久,褚绥放下手里的茶盏,“啪嗒”一声磕在桌案上,打破了殿内死寂的气氛。
众人恍惚地回过神来。
第6章 信件
“恭送太子殿下。”
常安公公的声音又尖又细,将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众人惊醒过来。
褚绥披着大氅,背脊挺得笔直,正迈过乾清宫高高的门槛,福安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三皇子褚郸猛地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太急了,桌上的茶水被他的衣摆拂落,“嘭”的一声,瓷片摔碎溅开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愤怒地挥袖离去。
“哎,三弟!”大皇子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手伸在半空中,讪讪地收了回来,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嘀咕了句:“不是说好宴席结束后要一起喝酒的吗?”
二皇子轻轻地放下了筷子,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整了整衣衫,也跟着站了起来,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大哥慢慢吃,臣弟的府邸离得远,明日还要上朝,臣弟先告退了。”
“怎么你也要走了?”大皇子皱了下眉头,无奈地挥了挥手,“既然你们都有事,那就下次再聚好了,等六弟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咱们兄弟几个再聚吧。”
二皇子顿了顿,微微点头:“好。”
如果能有这么一天的话,他倒是很期待能和三弟和六弟一起喝酒。
二皇子低头敛去眼底的晦涩,慢慢地走出了大殿。
在几位皇子离开之后,女眷那边也跟着陆续离席。
率先离开的是荔贵妃,她的位份最大,她若不动,剩下的宫妃和宗亲也只能一直陪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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