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是因为花洗手时水龙头忽然坏了，她只能将满手泡沫匆匆擦掉。


    但这成了让宫本下定决心分手的导火索，还跑去寺庙寻求内心的宁静，他在寺庙里拨通了花的电话，在电话中他一步步指导花操作电脑，最后，屏幕上出现了她偷拍的宫本的照片。


    慌乱中花再次撒谎了，她说照片是他的前女友有栖川彻子（爱丽丝）拍摄的，还进一步编撰出宫本被迫和爱丽丝恋爱，在看见花时对她一见钟情而告白的内容。


    ……


    “我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


    “哎？您没有必要这么说……”


    “你是一个聪明的人。”岩井俊尓摇了摇头，制止了夏末客套的话，“我喜欢拍摄笨拙的人，爱丽丝也是一个笨拙的人。”


    “如果您是担心我的演技的话……”


    夏末的话又一次被打断了，岩井俊尓大部分时候看起来很好说话，也愿意倾听，但偶尔他也有些自我的霸道的毛病。


    夏末维持着笑容，听他发言。


    “那倒不是，我对你是有信心的，否则也不会同意你进组了。我只是认为不善于表达的人的内心世界往往更丰富多彩，我喜欢通过镜头捕捉她们的眼神、动作，那往往比语言更具有力量。”


    “我想你也看出来了，从戏份上、剧情驱动力、还是情感主线上来说，花才是主角，其实我有点奇怪，你为什么要选择爱丽丝？是不想饰演一个‘丑角’吗？”


    “丑角？”夏末目光闪了闪，岩井俊尓这话根本就是违心的，如果他认为花是丑角，就不会拍摄这样一部电影了，“这样的形容实在过分啊，就算您是导演的话我也要表达反对意见了。”


    岩井俊尓做出倾听的姿态。


    “丑角的作用是被取笑、用来逗乐观众，但花跟踪偷拍时的紧张、撒谎时的心虚、听到梦境时的难过……每一个镜头都是温柔地拍摄出来的呢，一个不是那么完美、不亮眼、甚至有点丢脸的普通少女，是最真实，最靠近我们每个人的角色。”


    “至于我为什么要选择爱丽丝……花是人物主角，爱丽丝就是灵魂主角，另外爱丽丝可不是什么笨拙的人，她只是很直白和纯粹。”


    “好了，您到底想和我说些什么？”


    “只是聊聊而已，接下来你的戏份更多，好好表现。我很看好你哦，说不准能拿个什么最佳新人之类的？”


    夏末忽然明白了什么，有些话不用直白的说出口，但是可以通过面部和肢体的语言去读：“哦，您是在问为什么我想拍这部电影……是吧？”


    岩井俊尓原本缓慢离开座位的臀部又马上落回了原位：“能说一下吗？是因为明治公司的要求？是因为正好没有工作？是想要投资？”


    之前说过，在日本，电视剧和电影并没有高下之分，因为它们是两条平行的赛道，只看实绩和类型，日本又是电视剧强国，其中晨间剧、大河剧都属于国家级资源，能当主角比演一部电影更荣耀。


    岩井俊尓作为一名文艺片导演，还是一名奖运很差的导演——这意味着他既没有票房也没有奖项，而且对比导演这个身份，他更多被媒体称作“影像作家”，既是对他兼具导演、编剧、音乐、文学的全才能力的夸奖，也有着对他所创作的电影作品的贬低，意味着人们对于画面的关注度更高于内容。


    夏末在电视剧圈已经是顶级的一批了，想要拍什么电视剧应该都可以吧？有什么想不开的来拍电影呢？还是一部非常草率的电影。他不觉得自己的电影对夏未来说能有什么吸引力。


    岩井俊尓对此感到好奇。


    “画面很美啊，能在这样一部美丽的电影中，留下美丽的影像，为什么不呢？能被这样的镜头记录是一种幸运的事吧。”夏末随口答道。


    “你也认为我的电影只有画面可以称赞吗？那都是筱田桑的功劳啊。”岩井俊尓颇为忧愁地说。


    在日本电影圈，岩井俊尓排不上号——这是真的，在未来《电影旬报》创刊九十年发布的“日本影史上最伟大的五十位导演”中都没能占据一席之地，证明无论是艺术成就、历史地位、社会影响、还是风格创新都没能得到日本本土较高的认可。


    不过他的作品在东亚范围内有很大的影响力，一度是继黑泽名、北野梧后国内最知名的日本导演之一，以特殊的美学风格，对于青春题材的深度挖掘和独特视角而闻名，还凭一己之力带起了“日式小清新”的热度。


    但岩井俊尓此时依旧是陷在不受主流认可的圈子里，他的电影作品是小众的，而夏末呢，在他眼里是“大众”的，不是说她大众的意思，而是指她和她的作品都得到了许多观众的认可，真是让人羡慕的眼睛都红了。


    “筱田桑也在其他人的电影里担任过摄影师，但是只有在你这儿，只有你们俩合作，才能创作出这样的电影，你们是绝配啊。”夏末这话是真心的。


    岩井俊尓似乎并没能被开导，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的走开了。


    夏末耸耸肩，继续低下头去看剧本，接下来她的戏份很多，在母亲面前、父亲面前、面试官、朋友面前的状态都有所不同，她需要好好琢磨怎么演出其中细微的差异。


    ……


    在宫本来找爱丽丝询问的时候，她帮助花圆上了谎言，扮演了宫本的前女友，让宫本心里更困惑了。花对她十分感激，还不忘叮嘱两人现在“绝交”了，不能走在一起。


    爱丽丝的父母离异，她和妈妈一起生活，但是她并没能从母亲这儿得到多少关怀，母亲是个长不大的女人，在家庭里，两人的身份是颠倒的，爱丽丝更像一位母亲，照顾着母亲的生活，叮嘱着母亲在这个年纪，谈恋爱要以结婚为目的。


    爱丽丝心里藏着对父爱的强烈渴望。只有在父亲面前，她不是独立的少女，而是一个可以被疼爱和照顾的小孩。


    父亲会关心她的学习、生活，会陪她散步，不用她万般恳求就愿意陪她吃饭，也记得她的口味，能像一个大人一样处理问题。


    如果说花对于爱情有执念，才会不断试图用谎言控制宫本，那么爱丽丝就是对亲情有执念，她记得每一个和父亲相处的细节，包括父亲不记得的事。


    分别时，爱丽丝询问“我爱你”用中文怎么说。


    夏末万万没想到，她会因为中文口音太标准而NG了两次，好在模仿日式英语口音并不困难，这一幕也过关了。


    在夏末的分析中，爱丽丝对父亲的“爱”是很复杂的。


    “既有亲情，也有爱情。”岩井俊尓这样说。


    夏末思考了很久，才在表演中给出了她的回答：


    与其说是爱情让爱丽丝在日本这样一个讲究含蓄内敛的国度的电车上对父亲说出“我爱你”，不如说是“执念”，这是比感情更沉重的感情，也因此，她会将对父亲的感情转移到宫本身上，甚至将宫本当做一个陪她复习父爱故事的玩具，并一步步沉入一段错位复杂的爱情故事中。


    爱丽丝面试着演员的工作，却不断地失败着，在表演这件事上她表现得十分笨拙，此时她又意外地腿部受伤，不得不暂时放弃面试，而“前男友”宫本再一次找上门来。


    在花的嘱托下，爱丽丝开始扮演“前女友”的角色。


    最开始，她完全是演戏，纯粹是帮好朋友的忙，在宫本询问她怎么称呼他时，爱丽丝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急中生智地提出她会看手相也会看名字，等宫本写下自己名字才回答出亲密的称呼。


    但不久后，宫本对爱丽丝吐露了心声，他觉得自己并不喜欢花，却对爱丽丝有心动的感觉。


    因为宫本经常去找爱丽丝询问他们恋爱的事，爱丽丝不得不编撰更多的恋爱故事。


    试镜屡屡失败的打击、谎言游戏的荒诞、家庭中不断付出的疲惫和对情感的迷茫充斥在她的心里。


    爱丽丝在空无一人的暴雨中穿着从头裹到脚的黑色雨衣随性地跳舞。


    夏末遇到了拍摄以来的第一个难点。


    她没有办法达成岩井俊尓的要求。


    “这一幕是爱丽丝情感的宣泄，”岩井俊尓说，“忘记你练习过的舞蹈，忘记你是一名演员，丢掉你的包袱。”


    夏末再次尝试着表演，但岩井俊尓依旧不满意。


    人造的暴雨也不容小觑，雨衣在这种暴雨下，尤其她已经淋了很久了，只能起到一个让潮湿的皮肤感到寒冷的作用，夏末觉得身上像包裹着一层膜，她的脑袋有点发晕、发热，但是她没有表现出来，自然地接过大村早苗手上的热茶喝了一口，任由富山佳代为她擦拭着脸上的水迹。


    岩井俊尓扶了扶额头，语气有点急躁，甚至妥协道：“你，小泉夏末，穿得很严实，没人认得出你，你可以尽情地发泄，想想自己就是在一个无人的地方发泄！你生活中的压力、工作上的压力，干脆就借此发泄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