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行却像终于撕开了那层体面，声音反而更大：


    “我注意什么？”


    “她高中不就陪老师睡觉吗？现在装什么受害者？”


    赵警官沉下声：“陈立行！这句话我会记进笔录。你对自己的陈述负责。”


    陈立行不屑地撇了撇嘴，林霓的脸色却一点点苍白下去。


    她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可每一次听见，都像被人重新按回那个十几岁的教室里。那些窃窃私语、似笑非笑的目光、关清婉轻飘飘的一句“老师对你确实有些偏心呀”，全都在这一刻卷土重来。


    她努力把苦涩的回忆吞咽下去，试图开口，调解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门板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说出口的话彻底卡在了林霓喉咙之中——


    程述站在门口。


    他像是一路从铁西的风雪里赶来，大衣上似乎还带着晨雾凝结的深色水迹，目光越过李文博，赵警官，和桌上的笔录纸，最后落在陈立行脸上。


    陈立行一愣：“你谁啊？”


    没有回音。


    程述走进去，极快地伸手，攥住陈立行的衣领。


    陈立行被迫从椅背上直起身，脸色终于变了。


    李文博慌忙站起来：“程述！你松手！”


    程述却像没有听见，只低头看着陈立行：


    “你刚刚说什么？”


    第三十七章 护花使者的工伤


    陈立行的衣领还被程述攥在掌心里。


    听到李文博喊出的名字，他先反应过来，眯着眼辨认了两秒，紧绷的神色很快松弛下来。


    “程述？”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新的笑话，视线在程述和林霓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被吊了这么多年，还给她当护花使者呢？”


    陈立行就着衣领处的力道，索性把头仰得更高，笑容恶劣：


    “你比我还惨啊。”


    程述的手慢慢收紧，他的手背上，青筋一寸寸浮起。


    林霓终于站了起来：“程述，松手。”


    静默了几秒。


    程述放开手，退后半步：


    “是。又怎样？”


    “该你回答我了。你刚才说了什么？从哪听来的？有什么证据？”


    陈立行在他的顺从中得到了满足，耸了耸肩：


    “我说林霓这个婊子，高中的时候就陪老师睡了，当年大家都知道啊。”


    赵警官呵斥的声音更大：“陈立行，注意措辞。你刚才这句话涉嫌公然侮辱他人，我会如实记入笔录。”


    陈立行脸色僵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挂上不以为意的笑：“好，说脏话是我不对，但事情我又没编，大家都这么说。”


    程述面色沉冷：


    “大家是谁？”


    “姓名，时间，地点。你说大家都这么说，总得有人是第一个。”


    陈立行脸上的笑意消散，沉默未答。


    程述看向赵警官：“他拿不出来源，还继续说这种话。这不只是转述，是继续传播和侮辱。”


    赵警官点了点头，脸色比刚才更严肃：“这部分我们会如实记录，后续一并核实。”


    陈立行有些气急败坏：


    “怎么，我说错了吗？”


    “你程述不是最清楚她是什么人？她以前到处撩人，你不知道？”


    林霓下意识看向程述。


    程述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回答很快：


    “我知道。”


    陈立行脸上浮起快意，可下一秒，却听到程述继续说：


    “我知道有很多人因为她的漂亮和优秀而喜欢她，包括你。”


    “我知道她收过很多情书，知道她未必每一次都处理得足够恰当。”


    “但你喜欢她，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程述垂首，看着他的眼睛：


    “陈立行，她只是拒绝你了而已。”


    “是你把那当成耻辱。凭什么她要替你的恶意负责？”


    陈立行还想要说些什么，林霓却打断了他们的僵持：


    “赵警官，到此为止吧，我不接受调解。”


    林霓一字一顿：“道歉、赔偿、消除影响，还有他该承担的责任，我一样都不会放。”


    赵警官点点头：“既然林霓明确表示不接受，那这场调解到此为止。后续我们会继续依法处理。”


    接下来又折腾了近半个小时。赵警官补充询问了几处传播细节，陈立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直到补完询问笔录，他才被允许离开。


    他站起身，拿过自己的外套，临走前还看了林霓一眼：


    “林霓，你别后悔。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自以为自己多金贵。”


    李文博看了一眼程述和林霓：“你们先在这坐会儿，我陪赵哥去整理一下笔录。”


    赵警官也交代了几句，和李文博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门一关，刚才所有嘈杂的人声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调解室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就像，他们才是最需要被调解的人。


    林霓预想过程述会来，也预想过他会追问她为什么一声不响地离开。


    可她没想过他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过，他会是以这种方式出现。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


    是林霓先败下阵来。


    她唇瓣微张，想要随便说点什么，哪怕是“你怎么来了”，或者“谢谢”，只要能把眼前这点微妙的氛围撕开一个口子。


    可程述却比她更快。


    他清了清嗓子，只说了一声“你”，话头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下一秒，他像想起了什么，转身出了调解室。


    没有疑问，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留下一个眼神。


    来得轰动，走得轻巧。


    林霓站在原地，罕见地懵住——


    他来这一趟，只是为了和陈立行说几句话吗？


    可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


    /


    林霓不想打车回去。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心绪纷乱的时候要走一走。


    这句话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是程述告诉她的。


    小学时候她闯了祸，不敢回家，被程述在歌厅门口捡到。她蹲在雪堆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程述那时还没有后来这么高，却已经板着一张冷脸告诉她：“先走一走，别坐着哭，越坐越冷。”


    她那时觉得程述烦。要很多年后她才能发现，他的许多安慰，原来都是这么别扭又有用。


    林霓沿着派出所外那条小路往前走。


    刚走出没多远，突然从旁边巷子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陈立行刺耳的骂声：


    “程述，你他妈有病吧？派出所旁边也敢动手？”


    林霓脚步一顿，她下意识地转身，快步走到巷口。


    小巷很窄，两边堆着没来得及清理的积雪和废弃纸箱。清晨的风从巷尾穿过来，把地上的塑料袋吹得哗啦作响。


    陈立行被程述拦在墙边，金丝眼镜歪到一侧，黑色羽绒服的领口被扯得乱七八糟。


    程述背对着巷口，垂眼看着陈立行手里攥紧的手机：


    “你刚才打电话说什么？”


    “你让谁放心？调解没成，要找人把那些东西再转几个群，又是什么意思？”


    陈立行脸色一变：“你偷听我打电话？”


    “派出所门口，你声音不小。”


    程述声音很冷，“把那些脏东西删了。从现在开始，别再继续传播她的任何信息。”


    陈立行啐了一口：“你敢动我？我不仅不删，我还要报警！”


    程述反倒松开手：


    “好啊，你去吧。”


    “你在调解室里的骂人录音、传播记录、群聊截图，我都会整理成材料，给你的学校和教育局。”


    “还有，你靠谁给的票赚了钱，和你为什么替他扩散这些东西，警方也会好好查查。”


    陈立行脸色微变：“你威胁我？”


    程述看着他：“不是威胁，是程序。”


    陈立行显然还想放狠话，可他余光一扫，先看到了巷口的林霓，林霓身后不远处，就是派出所。


    他的喉结动了动，最后只是扶正眼镜，冷冷看了林霓一眼：


    “行。”


    “你们清高，你们走程序。”


    他走出小巷时，肩膀几乎要擦过林霓。


    林霓没有让。


    陈立行呸了一声，偏了偏身，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清晨的阳光铺洒在巷口一寸，城市已经慢慢醒来。


    不远处早餐摊的叫卖声遥遥飘到耳边，小巷中的二人却静默无声。


    林霓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述也转了过来，这让林霓看得更加清楚——他嘴角带着一点血痕，衣服有些凌乱，手上似乎也有些擦伤。


    她想问他疼不疼，想骂他是不是有病，也想问戒指的事情为什么要骗她，可每一句似乎都不合时宜。


    于是她索性把自己当成过路的人，退后一步，准备抽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