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第一次给人扫墓呢。
——姚光怔,我睡不着……
亢奋的文字信息一股脑塞过来给光怔,陈家玉看似像小学生春游综合征发作一样兴奋着,可敲下每一个字时没有表情。
隔着屏幕,光怔仿佛也想象到她如何失落地求问。
明天就正式进入清明假期,光怔订了明天上午的航班,学校距双流机场十六公里,很早就要出发,而现在近十二点了,陈家玉还没有睡觉的打算。
他擦着头发回复家玉。
——你现在只需要放下手机睡觉,其他事情我会准备。
他父已逝多年,他倒是有经验,只是这种经验令人苦涩,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家玉一直缠着他问到凌晨,室友们旁观姚光怔抱着手机一直到熄灯,旁观者清,姚光怔近半年来变化很大,整个生活几乎快围着另一个人转。
陈家玉毁掉了他的健康作息,他的生活习惯已经趋近过于亢奋的病人,以最少的睡眠应对过量的生活,凭年轻身体亚健康运转着,而尚且不够成熟的他自己好像还未察觉这种消耗。
也或许他察觉了,但正以此为自己在爱人的证据。
一直到第二天登机,光怔才开始困,四天假期,即将从盆地回到阳光大厦,家玉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圆洞窗外失神,一言不发。
光怔坐她左边,专注观察她,他不喜欢陈家玉流露出那样的眼神,就伸手去拉她的手,握在掌中揉捻。
家玉挪回眼来看他一眼,再转回去,任由他搓扁搓圆,只自顾自发自己的呆。
在与她更亲密后光怔反而变得累,因对一个人有了占有欲,于是他很困也无法入眠,闭上眼就想立刻睁开,去检查这个人还在不在,会不会像一捧沙一阵风在人世间湮灭。
既疲惫又兴奋的感觉席卷了他,一直到家玉看累了窗外空空如也的天,侧过头来轻轻靠上他的肩膀。
她就连靠在谁身上都很轻,让被依靠的人很没有安全感,始终找不到踏实二字。
光怔度过了不踏实的两小时四十分钟,直到航班落地。
从机场乘大巴回家,甫一上车家玉就有些不舒服,饱胀的耳膜和紧张的呼吸,身体素质使她比正常人更难以适应气压变化。
大巴车上的空调出风总有一股化工气息,家玉是个嗅觉灵敏的人,闻着工业社会的气息开始头晕,光怔把行李箱放上架,低头看见她紧闭着眼克制干呕的样子。
离发车还有一些时间,他俯身去问家玉。
“要喝水吗?”
家玉点头,想喝冰水,她想呕吐的时候总喜欢用凉水镇压,暂时麻痹住脏腑,以往总是有用。
光怔匆匆下车去,家玉就坐在原处等,上车的人越来越多,开始吵闹,家玉闭着眼睛揉太阳穴。
感觉有人靠近,以为是光怔,家玉笑着睁眼,一句“这么快”卡在喉咙,见到一张陌生的脸。
一个拎着提包的中年男人冲她谄笑,问她自己能不能坐她旁边。
周围多的是空座位,靠窗位置多的是,何故非要与人挤靠过道的位置,家玉紧着眉毛,冷着语气拒绝。
“这里有人坐。”
她旁边的位置空空如也,中年男人不当回事,嚷嚷着哪有人啊,提起包就准备坐下。
家玉“啧”一声,还不等她换更坏的语气,就见光怔拎着一只袋子上了车。
光怔在便利店买好水,想了想又回头拿一盒晕车药,以往她是不晕车的,但今时不同往日,还是备着好。
等他回到车上,远远地就见陈家玉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白着脸的陈家玉狡黠地冲他的方向笑,用不高不低的声量叫他。
“哥,有人要坐你的位置。”
光怔不说话,只快步走过去,睨为难她的陌生男人一眼。
中年男人看走过来的男生年轻健硕,高个子宽肩膀,冷脸色,又听这女孩叫对方“哥”,努努嘴,自觉得拿起放在座位上的提包,一声不响退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目送对方走开,光怔在家玉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水一只口罩,家玉接过来,猛灌两口压下不适。
“慢点,别呛着。”
又拧瓶盖又递纸巾,伺候完陈小皇帝,看她脸色缓和许多,他才抽空能问一句。
“刚才叫我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在家玉耳畔。
他刚才听得很清楚,陈家玉叫了他一声哥,尽管是为了应付难缠的陌生人,但落在光怔耳朵里,却有了一种隐秘的近乎偷情似的暧昧。
光怔只知道自己心‘嗵、嗵’跳着。
被问住的家玉不接光怔的话茬,扭头避开他暗潮涌动的眼睛,当作自己没叫过,然光怔的手已经搭上她的后背,万幸座椅靠背紧贴身体,没有任何人看见。
大巴车发动时他凑得更紧密一些,用更低更蛊惑人的声量,对着她说。
“陈家玉,再叫一遍。”
?
第50章 人生最寂寥之时刻
空置太久的旧房子已经没有阳光,对不起这座大厦的名字,光怔拧开锁匙,打开这间空置几年的房子。
迎面吸满肺屋子里的尘味,覆盖住他与父母曾经共同生活过的气息。
这房子像在报复他扔下它不管。
家玉跟在他后面,打了个喷嚏。
这一间房比对门的陈家空置地更久,姚陈静澜女士的旧钢琴安静躺在客厅角落,两人分手时闹着要搬回来的,若不是没办法缩小,随身携带,她还想把它同亡夫的骨灰一起带回台湾去,落叶归根,人如此,琴也该如此。
屋子里满是霉味尘味,以及房屋暗自枯萎的土味,光怔怕她不舒服,让家玉先回自己家去,他打扫收拾完这一间屋,再去对门找她。
家玉不理,兀自绕过他,往他房间的方向走,推开房门,她先进去,终于解开口罩。
光怔跟过来,他的房间像是与整间房子独立开,互不相扰地存在,厚粗布盖住床,书架上的书近两年有人打理,没落下尘,连空气都没那么浑浊。
家玉走到书柜前,掀开罩着单人沙发椅的防尘布,自然而然坐下,仿佛这间房她才是主人,已经比光怔更熟悉它。
“你一个人过来过我房间?”
“嗯,我过来看书。”
满柜子书也没有被他们母子带走,老师一生的珍藏留在这里,在两个大人分开后,永铭不再找,照旧时时出差,家玉已经到了一个人待着也可以照料好自己的年纪,依然讨厌一个人待在那间屋子里,便经常一个人跑过来看书。
她可以自由出入姚家,姚浣藏了一把备用钥匙在消防栓里给她,不知道是忘记带走,还是故意留下。
衡量时间的单位大概是她把满柜的书都看完了,才发现有几本还是被他带走。
姚浣带走了几本书,随母亲离开她和永铭的生活,家玉慢慢发觉,就连这一间小时候逃避孤独的屋子,也开始让她感到寂寞。
光怔想象她一个人呆在这里的样子,止不住惆怅起来,开始后悔那几年一次也没联系过她,他想过要联系陈家玉,但最终没有。
两个人到家时已经临近黄昏,想把这间房子打扫干净,已经有些来不及,他们明天还要去看永铭,家玉干脆让光怔到对门去住。
夜里光怔抱着枕头躺上陈家的沙发,目视天花板上的玻璃管吊灯,他还是第一次睡在这里,即使是永铭与他母在恋爱的那几年,他也坚持住在对面,为死掉的父亲最后保留几分,不愿意彻底妥协,加入这个家庭。
他在称不上陌生的沙发上失眠,转过头去,陈家玉躺在旁边一把藤编的月亮椅上,盖住一张法兰绒毯子,她蜷起身体作很小一团,如果有小偷闯入,估计都会忽略这里还有一个人躺着,呼吸着。
光怔静静地侧头看着她,伸手去描摹陈家玉安静的、脆弱的轮廓,如此安静存在的一个人,为何要让她受生死离别的伤害。
梦中的家玉在躺椅上翻身,躺椅跟着她的动作晃动起来,光怔以为她要因此醒过来,她却依然沉沉睡着。
永铭死后的最后一个暑假,家玉一个人住,习惯在躺椅上度过整夜,这是她父身体衰败后最爱待的地方,家玉从不觉得忌讳,躺在这上面反而令她有安全感,比宽阔安全的床更叫她能够睡着。
尽管梦中翻身跌落过几次,摔至手肘膝盖淤青,她也固执地盘桓在父亲离世前最爱待的地方。
光怔起身到她旁边蹲下,静静看着她吐露呼吸,难得睡得安详。
家玉醒转时还不到十二点,空荡客厅里剩下她一个人,睁眼的第一刻,她竟觉得恍惚,仿佛一切只是她的一场长梦,此刻她醒了,回到父亲刚死掉的那个假期,人生最寂寞之时刻。
这样的感觉令她恐慌,直到转头在沙发上见到一只从对面带过来的枕头,才敢安心呼吸。
家玉给光怔打电话,很快接通,光怔先问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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