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已经能正常感觉到饥饿,光怔有时候会恨,反复猜她这几年到底去做了什么,如何修复好自己,这些他献尽自己都没做到的事,她是在哪里完成?
他不想给妈妈讲后面的事情,更讲不出自己缺席的六年时间,对她一个人的那些时间他一无所知,有没有新的人陪在她身边,会不会她已经更爱过谁?会不会出现过比他更重要的人,只是又离开了?一定有非常多人又爱过她,这么特别,爱上她如此轻易,她允许那些人靠近过吗?
每次想到这些,就有隐约的恨意小小地在光怔身体里喧嚣。
但是狠心的妻子此刻拉着他的手,平静地说“我有一点饿了。”
咬牙切齿后,缴械投降。
咬牙切齿的那些先放一边,他现在要先去为妻子煮一碗面。
厨房里窸窸窣窣,锅碗瓢盆的声音没有惊动房间里的陈女士,也或许是她懒得管,失望的一个夜晚,她不会给小孩解决肚饿了。
家玉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前,第一次仔仔细细看光怔做饭,上次在她家里和滴苔吃涮锅,不过是初步处理食材,清洗切片,六年过去,原来他又学会了一件不擅长的事。
想起她第一次吃光怔做的东西,那一碗泡的涨涨的面,只能称为东西,没什么味道,盐味没有麻油味的存在感强,歪七扭八的蔬菜,只有煎蛋像样,但煎蛋也忘了放盐。
家玉记得自己当时尝了一筷子,坦诚地抬头告诉他,“好难吃哦。”
那时候光怔没有受打击,只是长久地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如今端在家玉面前的,是以时间为单位的他的变化,两碗简单的煎蛋面,没有荤腥,恰到好处的清淡,家玉动了第一筷,抬头看着坐在对面安静吃的丈夫,这次不再说“好难吃哦”。
她不说好吃,只说“一个人很辛苦吧,都是我的错。”
她都能想象到,他一个人给自己做饭吗?大约是很少的,他练习这一项人类生存技能的时候会想起陈家玉吗,大约是会的。
一个人吃失落的饭的滋味是怎样的,她能想象到。那个时候或许她在外尝试各种饮食习惯,陌生的短途朋友们陪在身边。
如此一对比,家玉就十分愧疚。
光怔只是看了她一眼,将煎蛋夹到她碗里,淡淡说“都过去了。”
吃饱了,光怔收拾好厨房,回归井然有序的陈列,像是没有人使用过一样,他问她今晚住哪里,家玉看看紧闭着的那道房门,说“我还是回家去吧。”
没有留她,光怔拿上大衣,换鞋送她回家。
路上没有谈话,家玉习惯了每次坐他的车都是静悄悄的,到了她楼下,光怔锁了车,一路送她上楼,手紧牵着她的手。
一直送家玉到四楼,他不再往前走了,离402的门还剩几米距离,两个人停下。
家玉把手从他手中挣脱,转头话别。
“我回去了,你也快点回去吧,出来太久,阿姨会多想的。”
光怔沉默着默认。
在家玉转身准备走的时候,突然被抓住了袖子,新婚丈夫不让她离开。
“要抱一会儿吗?”
新婚夜得到如此安静的收场,有人正不甘心。
他们站在四楼的楼梯口,很晚了,周围全静止下去,没有人会在这时候路过了,丈夫询问她是否需要一个拥抱。
家玉细致读他的表情,了然道,“明明是你需要。”
回答她的是光怔已经倾身抱过来。
嗅一口妻子外套上的气味,他点头。
“嗯,我需要。”
家玉回抱他,安静的拥抱,没有亲吻发生,没有半点响动,像两座连体雕像静静立在这里,廊灯很快熄灭了,灯暗掉的瞬间,家玉轻声问光怔。
“为什么只和阿姨讲到这里?”
这之后就是她如何伤害他,良多的错处,要讲到她如何抛弃他,如何恶语相向,如何一去不回。讲到最后一通电话,光怔反复重复“我恨你”,对妈妈坦诚的话,应该讲到这里才对。
但光怔的掌心贴紧她的背,他拒绝如此坦诚,紧抱着家玉,“讲到这里就够了,我们不是还在一起吗?”
“是吗?”
家玉有些彷徨,难道说他的意思是现在你回来了,那些伤害就可以一笔带过,家玉有些悲观,她已经清楚见过如今的姚光怔变成多么低落的样子,那些事真的可以当作没发生吗?
她被光怔紧紧按在怀抱里,显然他打算这样做,让故事在他叙述的那个夏季末暂停、存档,到今日才来读档。
旧廊灯一闪一灭的,家玉低头看着踩过万万人的花岗岩瓷砖地,静谧的拥抱持续好久,她和丈夫拥抱着,缓慢地转了几圈,像是踢踏舞步,舞伴光怔低头看着她说。
“现在和妈妈说尽一切了,你不能再消失一次了,她会讨厌你的。”
她会讨厌你的,好幼稚的威胁。
家玉仰起头笑着,不反驳他,未必陈女士现在不讨厌她,把人家的独<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搞坏成这样子,但许多事不说穿就可以太平地进行下去,她无意让丈夫背上更多道德负担。
光怔看她不说话,再次拉紧距离,头埋得更低,他很爱埋在家玉肩颈上,这样可以最大剂量地摄入她身上的气息,他又强调一遍。
“陈家玉,你不能再消失一次了,我会死的。”
“诶,”家玉打住他,眼眉紧皱着,“不准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轮到她来听他说出这种字眼,家玉才明白心跳是如何突然落了一拍,如何因为一个字一路下沉下去。
被她这样反驳,光怔失语,时移世易,她居然有胆这样教训他,真是世界变了。
他提醒家玉。
“你以前少说了?”
这样的话她以前何止说过千千万万次。
没道理的家玉又抱住他,把脸埋进胸膛。
“对不起。”
“我很早就说过,我讨厌你道歉。”
“最后一次,以后绝不再说。”
家玉做下保证。
“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很守信的。”
光怔轻笑,想要拆穿,可他自己回想,陈家玉既往说过的话,做过的承诺,好像确实没有失信过,说要寻死就宰割自己,说会给他写信,就写到人尽皆知。
唯独没说过我爱你,我永远不离开你。
这种做不到的事,从一开始她就很明白,从未对他许诺过。
后知后觉的光怔咬牙切齿,想要低头去要一个吻,家玉横起手掌在脸前挡着,吻下去今晚他就回不去了。
她提醒,“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光怔长长地盯她半晌,叹气,“明天再找你算账。”
等送走了他,家玉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问光怔,他又想起来什么旧账要跟她算?但此时已经太晚,他应该还在开车,就不问了。
临睡觉前,家玉最后一次看手机,和光怔道了晚安,收到一条新的信息,来自陈女士。
这么多年她们都留有联系方式,只是从未想到还会有互相联络的一天,光怔满世界打探她消息,却苦守着分寸,从未惊扰到陈女士那里去。
家玉睁着眼睛看着那条简短的信息,呆呆坐到后半夜。
——说实话,小玉,我希望你们分开。
?
第60章 那你就死定了,我们俩就都死定了
下午四时,家玉和陈女士约在家玉的小房子见面,特地挑了光怔上班的时间,避开他单独见面。
姚陈静澜坐下的第一时间,打量这间屋子,属于前男友和他上一任妻子,和他们的女儿,这一家三口共同生活的屋子。
很旧,没有太多生活痕迹。
她看见立柜上一张小小的相框,年轻的一对夫妻中间是小小的女儿,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家玉的母亲,把这个孩子变成这样的人。
正倒茶的家玉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看到合照,她黯着眼色走过去把相框按下,同时低敛下眼眉,坐回陈女士旁边的沙发,安静的,乖巧地等待丈夫母亲的审判。
和她一样,陈女士昨晚应该也没休息好,脸色比家玉好不上几分。
她们曾经是亲密过的,青春期女孩遇到的所有身体变化,都是她陪在家玉身边,家玉第一件少女内衣都是陈女士买的,此时她们这样静静坐着,却找不到话说。
应该是自己的错,家玉想着,这样想,身体一阵急痛,就白了脸色。
已经很多年不胃痛了,家玉捂住腹部紧着眉毛,落在姚陈静澜眼中,看出来她仍在受苦,心疼地叹气。
她不是来为难自己的小孩,干脆她先开口,
陈女士说“小玉,昨晚那句话,你当作我没有说过。”
没想到她这样变了说法,家玉怔忡,他母亲的态度何以一夜之间转变了那么多?一定是他又做了什么。
见家玉困惑着,愣怔着,她继续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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