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或许陈家玉想要摔倒也一起摔,做什么都一起,痛亦也不再算痛,加速一直到最后,他们在湿滑的雪地上跑起来。
光怔牵着家玉跑过一处天主教堂,围栏隔在他们与教堂之间,夜间,此地黑压压的,他却好像看见了那些爱侣如何相携走进去。
陈家玉在教堂的铁栏杆外停下,定定地往里望。
光怔曾认为婚姻是本世纪一切不幸的根源,是诞下他和陈家玉的祸根,但当时他想,若能与陈家玉在教堂结婚,哪怕只他们两个人,找一个天主教堂,就跑进去片刻,兀自缔结契约,随便就定下终生,将会成为足够他铭记终生的事,他驻足在此这样想着的时候,家玉突然抬起头,说我们以后就在这种地方结婚。
她当然是信口一说,那时候的陈家玉心里自己都活不到下一个冬天去,但光怔是很认真地逐字逐句记下来了,所以那天夜里,身体劳累过后,她轻轻地提议,“我们就在那个小小的老教堂办婚礼怎么样?”光怔平静地对她说“全由你说了算。”
他低头去看疲惫的妻子的眼睛,确定她早就已经遗忘了雪地里的教堂门外那个夜晚,他也不会再提。
其实天知道他心里有多么雀跃,他甚至想,在那个购物的夜晚,我们站在栏杆外,你讲我们要在这种地方结婚,我就当我们已经定过终生了。
在盆地上的四年生活不安全但详实,他的爱人不甘不驯,正借创作讲话给世界听,而他在下学后,终于可以回到一个可称之为家的地方,这辈子已经很久未有过光怔自己认可的家,它只有几个平方,和一个大大的浴室。
盆地上的气候很糟糕,尤其在年中,过份的潮热或者连天的雨交替进行,风是热的雨水也是热的,快三十岁的光怔时常思考为什么这一生会被同一个人困住,陈家玉总是离开,总是不要他,且从不和他商量,只告知他你被丢掉了,又被丢掉了,尽管如此,他也绝无爱上别人的打算和可能,就连尝试的动力都没有。
想来想去,光怔想明白,是他当作珍宝细数的这些日子太珍贵了,那些日子是他人生中珍贵的黄金午后。
他舍不得放下它们到另一个世界去,人的记忆会有轮转,新的记忆填进来的时候,旧的记忆无可避免慢慢消散,新的人进入你的生活,旧的人就会慢慢走开,一种能量的守恒,他接受不了这种失去,于是抱定与她相关的旧的一切,坐在原地永远不起身。
而十数年过去,从狭窄的漩涡中挣脱出来后,他们见到更广阔的天地,他有宽敞明亮的公寓,她有自己真心想做的事业,改天换地后仍然和对方的手牵在一起,走到这一天好不容易,于是光怔感觉到莫大的幸福。
那晚相依躺下,光怔在暗不着灯的房子里一直定定地看着家玉,家玉看穿他眼里染上的,情欲一类的东西,但是他不开口要求,因她说他们还是没有交往的关系。
可这晚的家玉实在漂亮至惊人,一颗细白的温润珠子一般,恒久肚饿的光怔很想把她吃下去果腹,他想自己提出需求的话,她一定会拒绝,干脆放弃,只一直看着她,舍不得睡。
家玉看他这样可怜,心软的毛病发作,贴过来拥抱他问:“你想吗?”
这好像某种松口的信号,光怔抱着她耍赖,说他喝酒了,大醉,喝酒后他的酒品很差的,会做一些错事,能不能将错就错?
笑着闹着,家玉半推半就地同意。
柔滑的裙子被褪下,光怔亲吻她发肤的每一寸一缕,愉悦的同时心里还沉沉着,因为知道不久后有一场暂时的分别会是既定事实。
光怔埋首在家玉温柔的怀抱时都在想,等她离开他要怎么办呢。
几乎要有半年的时间只能对她魂牵梦萦,天大的折磨。
家玉躺在洇湿的床单上一点一点被吞食,抓紧了枕头,她晕晕乎乎在想,她怎么就这样轻易地越过规则,同意了呢,想来想去,决定下一次她不要去看姚光怔可怜驯顺的眼睛了。
这幸福维持一段时间后,差不多到了家玉要出境的时间,离她要走的日子越近,光怔越是低气压,恨不得抓紧每时每刻见面。
他低沉的情绪被身边朋友们察觉,那时露露已经组织起一个小群聊,上次一起去温泉酒店短途旅行的几个人都在群里。
因为这一次想要光明正大,所以家玉和光怔又旧情复燃几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家玉要走的前几天,露露在群里问光怔,怎么感觉他最近心情很差,看谁都不顺眼。
光怔简短地回复,因为痛恨工作。
露露便回他一个问号,这几年顺风顺水的姚主任突然开始痛恨工作,很稀奇。
只有家玉对着聊天窗口笑,他痛恨的哪里是他自己的工作,此时家玉坐在自己家里,有人忙前忙后替她收拾着行李,低气压的姚光怔,看什么都不顺眼的小姚主任,正在叠着她的衣服收进箱子。
分开在即,好几次光怔都很想自私地求她能不能别去了,那个很有恒心的章舒扬,光怔还没有忘记,他还没有和陈家玉彻底复合,她就要去和章舒扬一起工作了,光怔怎么想都觉得气不顺。
可他已经成熟到不再为自己的私欲影响家玉工作的年纪,于是只能忍住嫉妒心,自己一个人郁闷。
送家玉去机场那天上午是光怔自己开车,家玉推掉其他人想要给她送行的好意,所以车上只有她和光怔两个人。
光怔全程不说一句话,气氛却不严肃,家玉看他郁闷到底又极力克制的脸色,一路都憋不住想要笑,光怔转头看她笑着,还以为她很期待离开,更郁闷了。
一直沉着脸送她到关口,家玉拍拍光怔的脸,终于说,“好了好了,不要到这里还对我板着脸行不行?我又不是一去不回。”
光怔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将她拉过来抱住,这个拥抱很久很久,像是要把时间耗尽,令她赶不上飞机。
家玉听着光怔在她脑后唉声叹气,抚着他的背安慰。
“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去了哪也跟你报备,这样总可以了吧?”
作为还没有交往的对象,她原本可不必做这些,希望姚光怔见好就收,他们有很多种方式每天保持联系,何苦把气氛搞得如此苦大仇深。
光怔的声音闷闷地传进家玉的耳朵,他得寸进尺地要求家玉。
“不要和那个章舒扬太亲密,他可还没对你死心呢……”他没办法要求家玉不和追求者共事,但至少要提醒她:“陈家玉,你在和我约会呢,可不能见异思迁,一心二用。”
家玉“啧”一声,质问他:“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
光怔又“唉……”一声。
“难说。”
时隔几个月,他把这句话又还给了她,家玉笑着感叹,“姚光怔,你真是越老越记仇。”
光怔不再和她争嘴上的输赢,只苦涩地说,“你要快点回来,我会很想你的。”
此时还没送走她,他就已经开始了。
家玉从他的怀抱里退出来,脸对脸与他对视着,光怔从未见过她这么严肃的表情,家玉十分郑重地对他说“好。”
她说这一次我不骗你,我一定会回来,回到你身边。
得她这样的承诺,光怔才舍得放她走。
家玉走进关口后回头看,看见有人偷偷地在抹眼泪。
家玉一向觉得分别是可以很轻松,抬腿就走的事,即使和任何人分别,她都觉得离开要潇洒一点,这是家玉第一次一步三回头。
登机后家玉还一直在回味刚才的拥抱,和光怔的红眼睛,这一次很不同,这是第一次光怔亲自送她到远处去,持风筝的人第一次心甘情愿放线。
不辞而别要比这样的分开干脆很多,心情复杂的家玉突然明白了那些机场相送的情侣何故如此难舍难分。
一天半后,家玉回到了肯尼亚,与章舒扬的拍摄小组汇合,她独自拖着箱子回到拍摄营地的时候,章舒扬正端着一份便当从房间里出来,见到家玉,他端着餐盘定定站着,看了她许久。
无可避免的,他看见了Shirley右手无名指上再次出现的那枚婚戒。
她又和那个人纠缠到一起去了,确定了这个事实的章舒扬神色黯淡下去,他想起自己当时建议光怔他们应该好好道别,现在想来,是他又一次不自量力了。
在家玉回来工作的当晚,章舒扬决心自己要彻底放弃喜欢陈家玉了。
家玉回来之后,光怔果然贯彻她说每天都联系的方针,他每天都打电话来,只要确定她没有在镜头前,随时随刻打过来与她说话,状若热恋情侣被迫天各一边。
肯尼亚的风裹着红土的凉意,轻轻扫过整片荒原,大多数时候家玉坐在风景里听他低低的声音,和她分享一些生活上的小事。
光怔说露露最近被省电视台下了任务,下半年要当地方台去拍文旅宣传项目,可选择的地方台里就有肃城,露露嚷嚷着想去肃城,说自己在当地小有一些人脉,奈何几个拍摄团队是抽签决定分配各自去哪,手臭的露露没抽到想要的,最近在张罗着找另一个团队交换,已经请了好几餐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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