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外贸圈子里一直有一夜暴富的神话传说，比起凌其诺所在的金融法律行业，贸易圈子相对不怎么卡学历，只卡脸皮——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


    而脸皮这种东西，她可以论斤批发。


    戴利以为时嘉不愿意再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在会议上厚颜无耻，唾沫四溅：“Shea，你犯了一个基础错误和一个大错误，基础错误是你没审核证书，大错误是，模具厂老板跑路，报纸上都报道了，铅含量超标了！”


    时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正在翻看今日报纸。


    她早就知道这批货有可能会出问题，谁让戴利要抢，可她没有想到，这家工厂现在易主了。


    她盯着报纸上的“显荣贸易”几个字。


    季显荣的二儿子是季洵。


    戴利还在把锅甩到时嘉头上，耍部长威风，怒斥：“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Shea一休假就联系不到人，毫无责任心，现在这笔单子就交给Shea，谁犯错谁自己解决。”


    戴利下了最后通牒：“Shea你就是去求，也得把这一笔赔偿款求来！”


    时嘉一开始就打算回来解决这个事的，顺便再把提成抢回来。


    但现在，满脑子只剩下要她去求季洵……


    “草！”她恼羞成怒，拍了下会议室的桌子。


    一派沉寂，面面相觑，空气凝滞。


    如果平时说了也就算了，今天大老板也在，只是不曾发言，坐在上首，神情淡然，闻言漆黑的瞳仁微动，落在了时嘉身上。


    时嘉回过神，对上了大老板平静的视线。


    她也很平静：“哈哈，不好意思，刚去欧洲度假完，语言习惯还没改回来呢，我说的是Ciao，哈哈，你好的意思。”


    第02章 亲吻


    开完会后，时嘉就一直在想要怎么解决这笔订单的问题。


    “20万美元的单子，你上次说，毛利是多少？”凌其诺握着黑莓6210，在公司楼下排长队等出租车。


    时嘉对这几个数字烂熟于心：“25万左右，提成有3万多。”


    这笔提成是时嘉的年薪。


    凌其诺开玩笑地叹了口气：“看来你只能去找旧情人牺牲点色相了。不过，这么小一个厂，估计小季总都不会管。”


    时嘉说：“季洵名下一家酒店的伴手礼外包装就来自这家模具厂，工厂出了问题，新闻报道牵扯到了酒店。”


    所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买下这个厂。


    但她也觉得，相比起季洵要经手的其他事务，这个工厂的事也太小了。


    时嘉也没必要去找他。


    一是分手时吵得难堪，二是在工作上，季洵向来秉持“重利者寡情”，对犯错的人耐心有限。


    他恋爱的时候就对她如此，更别说现在了。


    凌其诺不太清楚时嘉分手的原因，她连两人怎么在一起的都不知道。


    时嘉当初只告诉她，谈恋爱了，对象是季洵。


    “季洵？”


    “就是你知道的，很有钱的那个季洵。”


    凌其诺比时嘉大一岁，大她两届，早就在金融公司实习了，多少听说过季洵的名字。


    彼时季洵留学归来，正在负责家族的零售业务线。


    入世前夜，为了对抗外国零售业巨头，在不被看好的情况下，引进“一站式大型仓储超市”，这是他事业上的第一个小高峰。


    而那时的时嘉在干什么？


    高中毕业，没上大学，一个人南下打工，也干的零售业务——


    在工厂打了两个多月工，拿着第一个月的工资就开始摆摊。


    去批发市场搞了泳衣、水枪、游泳圈，躲着水上乐园和沙滩的保安，偷偷卖了起来。


    什么兼职都做，一个外地人还干起了代办证件、租房、介绍工作的拉皮条业务。


    两个完全无法重叠的人生平行线，居然也有交汇的瞬间，这个瞬间长达4年。


    凌其诺就算不知道季洵，也听过显荣控股。


    前身是1970年在香港成立的显荣贸易。


    1980年季显荣回深投资办厂，主做13波段收音机，经营进出口机械设备，又渐渐拓展到商超零售、工程建设、金融服务、实业投资等等。


    凌其诺也看过不少琼瑶小说和台剧了，没想到身边就有，霸道有钱人爱上善良单纯坚韧小白花的剧情。


    时嘉自知善良坚韧，却不单纯。


    季洵的亲人里，她最喜欢他的亲妈，邓婉邓院长。


    虽然邓院长哪哪都看不上她，但实在太忙了，没空搭理她，就塞点钱、扔点礼物敷衍一下。


    邓院长知道两人分手后，也表现得很平静。


    只露出和她儿子如出一辙的轻讽笑意，说：“早猜到了会是这个结局，早晚而已。”


    时嘉还是很感谢邓女士的。


    和季洵分开后，邓女士还给她发过邮件——


    「时嘉，如果你想继续念书深造，请联系我，我会给你打一笔钱。呵呵，不必感谢我，只是见不得我儿子的前女友，没上过全日制，丢人现眼。」


    「阿姨，我想去哈佛。」


    「？我都没上哈佛！你还想学历压过我。」


    ……


    采购部几天前就把欧洲客户发来的索赔律师函，转发给时嘉了。


    正巧一位律师的自荐电话了过来，说是刚回国，负责开拓立达律所在深城的分所业务，一副急需业务的样子，时嘉和他约好了见面时间。


    她还有另一手藏了一个多月的准备，只是还没收到明确回复，也不敢催促对方，只能适时发些关心问好的邮件。


    现在能先做的，就只有跑模具厂索赔。


    时嘉已经跑了好几趟了，无功而返。


    那家模具厂在关外，她没钱打车，就要巴士转摩的，再走路才能到。


    前段时间大门口还堵着一堆被前老板拖欠工资的工人，换了新老板后，工资当天就特批发放，并给了补偿。


    就剩下上下游小公司，要按照流程登记赔偿，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拿到钱。


    于是，时嘉撺掇了其他公司来索赔的采购、财务、小老板一起组队。


    又害怕被行政拘留，他们一群人怂得进了厂长办公室，才“哗”一下扯开了横幅「还我血汗钱」。


    这横幅还是时嘉找工人代表要的。


    她的斗志昂扬在看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个身影后，就凝滞住了。


    季洵目光冷冽地看着时嘉，眉间的折痕转瞬即逝。


    司机兼保镖老陈已经下意识地挡在了办公桌前。


    他肤色黝黑，肌肉喷张膨胀，像一只巨大的怒不可遏的澳洲大红袋鼠。


    “你们干什么呢！谁让你们进来的！”


    吼声地动山摇。


    众人吓了一跳，毫不犹豫就把时嘉推了出去。


    季洵听到时嘉笑了两声后，脸色越发难看，做事莽撞，跟当初提分手一样。


    老陈带着其他人先出了办公室，留下了时嘉。


    时嘉已经冷静了下来，她进来就是想找厂长讲赔偿的事，跟季洵说更好，他权限级别更高。


    只是季洵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时嘉。”季洵嗓音平静却讥讽，“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么，靠闹？你当这是你们村，你再多喊几个宗族的人带棍子来，不知道是警车快，还是钱到你们账户快。”


    时嘉装作听不懂，只客气地笑：“电视台和都市报的记者应该最快吧？不对，更快的可能还有论坛，天涯、深城之窗，显荣控股拖欠赔偿款，还继续牵扯到旗下R酒店的礼品盒铅含量超标。”


    季洵买下这个厂子，就是想压下舆论。


    季洵闻言，嗤笑了声：“那你觉得，现在说了这些话之后，你还能离开这个办公室么？”


    一个年轻的女孩，荒郊野岭的工厂，身后的门是锁着的，门外还有个袋鼠精司机兼保镖。


    她怎么敢这么说话的，蠢人。


    两人都想起了过去。


    那是时嘉第一次知道，总是西装革履，冷峻又透露着精密仪器般疏离感的季洵，也有逞凶斗狠的一面。


    千禧年的元旦夜，几个被替换掉的供应商小老板找人雨夜蹲守仓库，围堵季洵的车。


    刀具木棍敲砸着车窗。


    老陈急急刹车，骂了句脏话，绷紧肌肉，抄起家伙就下车混战，季洵让时嘉在车上待着，也冷脸摔门下车。


    他们把火力转移走了。


    时嘉在车上找到季洵的手机，冷静报警。


    车外是混乱的、原始的、暴力的。


    季洵打架和工作的风格一以贯之，效率至上。


    猛地一记直拳打在对方脆弱的腹部上方，对方疼得蜷缩，下一秒，脑袋就被他抓起，干脆利落地撞在汽车引擎盖上。


    季洵夺过这人手中的木棍，反手就狠狠砸向后方人的颧骨上，木头和骨骼碰撞发出刺耳又沉闷的响声。


    身后隐隐有人靠近，“砰”“砰”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