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先上车。”


    没有称呼，时少华也不知道这个男的到底是谁。


    车厢里一片沉默，缓缓地起步，没有音乐，也没有人说话。


    时少华从没坐过这样顶好的车子，浑身不自在，克制住自己东看西望的念头，不能让女儿丢脸，便摆出一副自己见过世面的样子，抱起了手臂，背脊挺直。


    刚刚刮奖喊太兴奋了，嗓子有点干，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轻咳了声。


    季洵从后视镜扫了他一眼，温声道：“您喝水，你手边是个冰箱，打开，里面有水。”


    “哦，好的。”


    时少华根本就不知道哪个是冰箱，什么冰箱还能放车里？


    他掰了下抠了下，没打开，有点尴尬。


    时嘉也伸手去找冰箱的按钮，就听她爸爸找补：“我以前在国外啊，坐的车也有这种冰箱，还有微波炉，你这个不好控制……”


    她心想完了，不过车上就三人，不管等会季洵说什么，她都要支持爸爸——「国外的车上还有灶台和锅铲，边开车边做饭」。


    季洵将时嘉的反应收在眼底，他笑意微微：“我听时嘉说过，叔叔以前在南美好几年。按钮是凸起的黑色，连按两次就能打开，这个设计是不太合理。”


    他今日话还挺多。


    “时嘉，邓医生拜托我来送你们，她今天很忙，正好我又在附近，今天医院很难等到空车的，她没跟你说吗？”


    “没。”时嘉回。


    “我妈预约了一家餐厅，让我带你们去吃饭。”


    时少华就是觉得季洵长得有点熟悉。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啊？”


    时嘉和季洵闻言，两人的神情都有些微妙和不自在。


    按理说，他们三个人这是第一次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


    第13章 心意


    时嘉是不想爸爸知道她跟季洵恋爱的事，尤其是，在这段感情里发生的很多事情，都不怎么光彩。


    从欺骗开始，到恶语相向结束，最后那段时间，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反正季洵几乎天天都在生气，摆脸色，阴阳怪气。


    有一晚陪刚拿到驾照的她练车，她不记得说了什么，他突然就冷脸了，吵着吵着他还气得下车了，怒走了五公里。


    比油桶里的泥鳅还难抓。


    她只好龟速地开着车跟在他后面，最后是附近公园跳舞的阿婆看不下去了，跟她说：「妹猪啊，下车讲点好话哄哄。」


    可她是新手，这车还是季洵的，她不熟悉，停了好久才停好，一抬头，那个小心眼的男的还在原地暴走。


    冷热战交替，除了想断掉他们的关系外，没有别的理由了吧。


    在季洵之前，时嘉也没谈过恋爱。


    她不太清楚，别人是怎么在分手后同时面对爸爸和前男友的。


    上一回这么尴尬的类似场面还是周以去她家，爸爸要是知道她和季洵的事，估计只会更担心，因为这个现在在给他们俩当司机的男的，也嫌弃她。


    那会时少华刚知道周以打电话说过的那些嫌弃话，瞬间翻脸，把周以赶出了门，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时嘉去牺牲自己救他。


    他当初在另一个半球瘫着，隐瞒伤情，也只乐呵呵说——「别听他们的，嫁什么人？你就去好好上大学，爸爸腿很快就要好了，能跑能跳，能赚钱，能供你读博士呢。」


    他原本是不打算治疗了，距离两万多公里，他死没死，女儿也不知道，客死异乡的人多如蚂蚁，那些赔偿的钱就留给她好好上学生活，他也不会拖累她。


    前方红灯亮起，季洵轻踩刹车。


    时嘉根本就没向她家里提起过他，现在也没有任何想要介绍的念头。


    他神色漠然了一瞬。


    时少华倒是没察觉到什么不一样，他还是忍不住打量着季洵：“你是小嘉的朋友，对吧，是不是去过我们村啊？”


    时嘉眼皮跳了跳，不安的心落定了，她起初还担心爸爸是不是在哪里看到过她和季洵的照片。


    只剩荒谬，哭笑不得：“爸爸，你记错了吧，他不可能去的。”


    季洵连她们村口朝哪开都不知道。


    时少华驳嘴：“不应该啊，我记忆力可好了，以前打那个扑克牌，我看一眼就忘不掉……”


    他卡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敢去看女儿的眼神，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附和道：“对对对，是我记错了，小嘉的朋友，也就小以来做客过。”


    “我不可能去的？”季洵语气平静，重复了这句，甚至还笑了笑，语气让人察觉不出情绪。


    目光在听到小以二字后，就笑意不达眼底了。


    “哪有什么不可能，想去都能去呗。”时少华接过话头，又眼尖地瞥见了前面挡风玻璃附近悬挂着的平安符，“普陀寺的。”


    这个没什么奇怪的，鹭城普陀寺很出名。


    而另一个。


    “雲溪宫，这我们村的宫庙，你真去过我们村啊？我就知道。”时少华为自己的好记性洋洋得意，“小嘉这么会念书，就是随了我的，她小学老师一直夸她记东西快，忘得又慢。”


    “忘得又慢？”季洵还是笑，“我看她忘得挺快的。”


    时少华有些不满了：“她当初高考分数很好的，要不是因为我……”


    “爸爸。”时嘉阻止他继续说。


    她当初没听季洵“回学校复读一年重新高考”的建议，选择了半工半读非全模式，他已经羞辱过她了——「金子遍地的地方你不去，选择做沼泽里的烂泥，这里有学习氛围吗？学历最高的是门口的保安吧，一堆老鼠屎。」


    季洵说：“我知道她高考考得挺好。”


    时少华这才满意：“对头，她很聪明的，雲溪宫的平安符很灵的，我们出国都要请个符。”


    季洵余光也扫向那个轻轻晃动的符，眉眼柔和了几分，略有深意道：“这两个符，是时嘉专门给我请的。”


    “我就知道。”


    季洵微愣，他又知道了？


    时少华在他微微期待的目光中，挺起胸：“我女儿一直都很善良的，她给好多朋友客户都请符了。”


    “好多？”


    她当初是怎么跟他说的？这是她独二无三的平安符和心意。


    季洵本就不多的笑意消失殆尽，本想去看时嘉此时的表情，但不用看都知道会是心虚，没控制住，轻呵了一声。


    这下车子里彻底静得只能听到细微的冷气运转声。


    沉寂了一会，时嘉开始介绍季洵：“爸爸，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季洵，邓院长你还记得吗？他是邓院长的儿子。”


    “朋友？”季洵又犯病了，“时女士的朋友真多啊。”


    时少华一听到是邓院长的儿子后，就感觉瞬间拉近距离了，他说：“上次做完手术，送了点家里的土特产给邓院长，她老说不收，下次我给你，你帮我带给你妈妈。”


    时嘉记得这事。


    “你可别，再送邓院长要骂死我了。”


    跟医德什么的没关系，因为她爸爸背着她偷偷送了两只鸡，栓在了邓院长的办公室。


    结果那两只鸡到处乱飞又拉屎，气得邓院长给时嘉打电话，时嘉一下班就赶去医院帮忙抓鸡，在邓院长的骂声中，去她家宰杀了鸡，烫水拔毛，熬了松茸花胶鸡汤，又做了闽南干煎鸡和马来西亚柠檬鸡。


    邓院长一直说自己亏惨了，为了两只土鸡，典藏的酒都被时嘉这个酒鬼配菜喝光了。


    几人才说到邓院长，她的电话就来了。


    邓院长问道：“时嘉，季洵去接你们了吗？你爸爸之前送的两只鸡，我还没感谢他，我这两天比较忙，就让季洵代我请客了。”


    时嘉说：“接到了。”她有些不好意思，“邓院长，谢谢你，季总不忙吗？”


    邓院长语气讽刺：“这你得问他了，他不是就在你身边么？他最近也是突然孝顺了，给我通话的频率都高了，我老了也是有福享了，不用孤零零去养老院被护工打了。”


    她语速本就快，也不需要别人给回应，直接转了话题：“你父亲呢？把电话给他。”


    依然是速战速决，除了感谢时少华送的土鸡，就问候了他的身体，说她这两年还有收到几箱水果，枇杷龙眼，让他以后自己留着吃，不用再送了。


    “老家有亲戚下来，我就托他们带带，放在门卫那，不麻烦，不麻烦……”


    ……


    季洵的车后备箱里还有一个折叠的轮椅，他搬下来时，见时嘉看他，淡淡说：“老陈准备的。”


    时少华并不想坐轮椅，连连摆手：“没事，我能走，不用推。”


    季洵笑：“叔叔，您坐吧，步行街推着方便。”


    他表现得温文尔雅、谦逊有礼，相信时嘉爸爸要是知道他们俩分手的原因，也会觉得无理取闹、知错不改的人是她。


    更何况，他和时嘉之间的账，跟她爸爸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