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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页

    凌其诺张了张嘴:“啊,甘安内


    闽南话 真的这样吗


    ?”


    天方夜谭,这种在权力欲望浇筑的钢铁森林里长大的精英,怎么会适应农村生活,还手脚伶俐,不是应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么?


    时嘉也张了张嘴:“啊?”


    她怀疑是不是自己<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了,他们的关系有这么突飞猛进吗?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季洵身上,他手里提着白色塑料桶,绿色的渔网带着海水的湿痕,蜿蜒在地上,一身黑色的防水钩钓渔裤,光泽冷硬,紧紧地包裹着他挺拔的双腿。


    她第一次知道,这种捕鱼裤还有腰身,上半身的背带和卡扣,被他穿得像是平时扣在肌肉轮廓间的西装臂环,袖子挽着,他放下塑料桶,转身去拿水管。


    “阿叔,阿嬷,你们坐着吧,我来洗,你们跟我说怎么做。”


    时少华不太好意思:“哎呀,你是客人,你休息,我来我来,大过年为了省点钱,让你干活。”


    凌阿嬷也去抢活,她说的普通话更难听懂:“是呀,你听阿嫲的,去困一困,小嘉跟诺诺快回来了,你就有聊了。”


    时少华拄着拐杖,搬出凳子,说:“她们俩就爱吃海鳝,现在市场买多贵,我和阿婶就想着,正好昨天放两三个网,今天去收。”


    “天公作美。”凌阿嬷解开小笼渔网,一堆小鱼跳了出来,“几头毛蟹,罗非鱼。”又问季洵,“刚刚倒完的火车笼,你给系回去没?”


    “系了。”


    季洵也不想干活的。


    春节、千里迢迢,飞机落地后,自驾几小时进镇进村,路破、人心黑、民风彪悍,还有人拦路要路费要烟酒的,又在镇上搭载了几个等了许久都没车回村的老太,帮她们上下搬货,忍了20来分钟的聒噪和盘问,听也听不懂,一转头,后座的阿婆脸都贴到他旁边了,乐呵呵说是要给他指路。


    季洵没有别的选择,谁让这些阿婆说她们认识时嘉。


    「小嘉哦,你是小嘉男朋友?我知她家在哪。」


    「你是那个美国周什么的……」


    「我看不像,长得不一样,那个差点就结婚了……呸呸呸,根本没成。」


    他压着一肚子火,面上倒是挂着笑,告诉她们,他姓季,虽然留学过,但不喜欢美国。


    老太太们更爱国,讲美国仔都是坏人,应该拉去打枪枪毙,美国都给她炸了。


    季洵开着车,一路盘算着等会见到时嘉,要怎么收拾她,她肯定会一脸震惊、心虚、恼羞成怒,再无能地质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他再问她,捂得那么严谨,害怕被他看到的老家就这?


    结果,时嘉居然没在家,打电话也不接,她爸爸说时嘉春运没买到火车票,明天才回来,还在路上呢。


    季洵昨天就想离开,不想见时嘉了。


    他把带来的年礼卸下车,给凌阿嬷和时少华拜了年,婉拒他们的待客留宿提议,发动车子,却在后视镜瞥见这一老一残疾的两人,不好好过年,提着工具要赶着去海边埋网。


    「我带你们去镇上的海鲜市场买,也很新鲜。」


    「哎呀不用不用,浪费这个钱做什么!」


    「我有朋友在这边做海鲜生意的,我让他送来,不要钱。」


    「你快回家吧,我和凌婶干惯了。」


    季洵实在是放心不下,要是出了什么事,时嘉肯定会觉得是他带来的霉运,他停车,跟到了海边。


    凌阿嬷很惊讶他还没走,笑说这是“讨小海”,海水最多就到她腰部,很安全,村里很多女人都做这个。


    时少华因为腿残疾,没有下海,只打打下手。


    凌阿嬷是个手脚麻利的老太太,话多,但不怎么会普通话,季洵听起来很费劲,只能连蒙带猜,知道她讲的是凌其诺和时嘉小时候的事情,日出之前,她们跟人来摸石蟹、挖牡蛎红蛤,有时半夜有渔船,就午夜分鲍鱼菜、野生坛菜,学校放假了,她们就去工厂做鞋……


    「很艰苦,派命,挣了钱,还债,就去念书,吃饱饭就很开心了,我们也帮不上她们,还好她们两人在外面有照应,比亲姊妹还亲。」


    「今天放网,明天她们两人回来,正好收网,你要不要吃?」


    「你喜欢我们小嘉是不是?你都追上门来了。」


    听了凌阿嬷的话,时少华立马瞪着季洵,变了脸色,说:「我上次就觉得你小子不对劲!你回去吧,你都不知道小嘉不在家,看来我们小嘉没看上你。」


    季洵只觉得喉咙一阵阵的干燥,最终一个字眼都没说出来。


    这一路的泥泞、偏僻、狼狈、麻烦、荒诞、可笑,都给了他清醒离开的机会,但他的方向盘和油门一路固执地要往时嘉的老宅子跑。


    红砖为墙、白石为基,五间张格局,还加了点不伦不类的西式风格。


    时少华和凌阿嬷给季洵收拾了个空房间。


    「没什么亲戚上门,所以被子只有给小嘉准备的,你将就用吧。」


    大年初二,季洵第一次下到了海里干活,听凌阿嬷和时少华的指挥,把网里的海货捞上来,这活一点都不难,主要是腥臭、淤泥、肮脏,还有令人厌烦的重复性劳作。


    忙了大半天,不知道有没有50元的价值。


    但以前的时嘉就靠着这些补贴家用。


    中途还有朋友给季洵打电话,他听了两句,就说自己在捞鱼,朋友们以为他出海海钓去了,还约着过段时间试试他的新游艇。


    他下次是该把那群人都拖来时嘉村里,喜欢打高尔夫球的,都去开垦荒地,喜欢举铁的,适合安排上山砍柴挑柴火,喜欢海钓的,都给他下海去挖牡蛎。


    就这么想着,让他火大的时嘉,终于到家了。


    季洵手里还抓着滑溜溜的海鳝,抬头,与村姑前女友对视了几秒,总算露出了这几天最真心实意的笑容,因为时嘉的反应,和他想象中如出一辙。


    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从震惊到哑口无言,再到手足无措,就差一个恼羞成怒了。


    时嘉有种难言的、无所遁形的慌张。


    不同于深城的出租屋,那又不是她的家,再穷再破再乱,也只是她一个临时落脚点,是Shea的家,季洵爱怎么嫌弃就怎么嫌弃,他的房子她也住过,不管是有十几个主副楼套房的季家庄园,还是他带有25米半泳国际赛道的复式平层。


    但这里不一样。


    是时嘉的家,她、爸爸、凌阿嬷和诺诺,在五间张生活了二十多年,等于过去所有的荣誉、羞耻、脆弱、酸涩、骄傲,一下毫无保留地裸露出来,仿佛潮水褪去后,残留在沙滩上微弱开合、无力自保的贝类。


    他是昨天来的,他来做什么,又聊了什么。


    她听见自己心跳失序的警报声。


    “你怎么会在这?!”时嘉黑眸里有愠怒。


    画面重叠。


    季洵唇咧开,眼睛弯着:“有人说要带我回印度,我怕真像印度那样有挂票,就提前自己来了。”


    刚挂了半小时三蹦子的时嘉,唯有沉默。


    震惊的人还有凌其诺。


    过去半年多,她几乎都在培训、出差,忙到“睡觉带袖钉,梦话全英文”,所以她后面几乎没再见到季洵。


    信安证券成立10年,中外合资,从组织架构、薪酬体系、企业文化和规则都是学习的海外投行,招聘自然倾向于有留学背景的人,而没有任何海归背景的凌其诺却在时嘉的鼓励下,自己的运气加持下,误打误撞闯进了信安深城营业部。


    她不懂股票,英语也相对一般,一进来就被要求读懂那一本本厚厚的、各行各业的、全英文个股研究报告,所有的早会、邮件、路演也都是英文,身边能人辈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而她作为一个小分析员,只能争分夺秒学习众多行业的股票债券,每天重复着睁眼信心满满,闭眼怀疑人生。


    偶尔难得的休息时间,也不够她回深去找时嘉,而且,她印象里,小嘉也忙得脚不沾地,怎么还有时间恋爱的?还发展到都来他们家干活了。


    今天还正好是初二女婿上门日,村里的其他人家里,都在准备宴席,犒劳年前帮忙干活的女婿,季洵也算“女婿”吗?


    凌其诺忍不住笑了出声,几人把行李搬进了家中,时少华准备开始煮大餐了。


    季洵去换掉了捕鱼裤,冲了澡,随意地穿了身宽松的毛衣长裤。


    时嘉还在浴室洗澡,凌其诺朝季洵伸出手,笑:“您好,季总,我是凌其诺,小嘉的姐姐。”


    “您好,季洵。”季洵和她握手,他没有什么身份是可以介绍的。


    “谢谢你帮我阿嬷他们干活,过年都说要休息,但他们都闲不下来。”


    “不用谢,我应该做的。”


    凌其诺打开了天井里的灯,把果盘摆放在桌面上,给季洵倒了一杯茶。


    季洵接过去,抿了一口。


    “不嫌弃这个茶叶?”凌其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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