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洵又生出了第一次学游泳被扔下水的溺水感，难以透气。


    昨晚收到时嘉发来的那个照片，他生气归生气，但理智还在，那照片再模糊，背景也不是时嘉的出租屋，估计跟她关系不大。


    他今天还有个采访要做，忙完就飞来了。


    却看到了她和一个年轻男孩在一起谈笑，他觉得陌生，因为时嘉的笑容难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学生气。


    她双手把歪歪的贝雷帽扶正，却又歪着头笑，她对面的男生不知所措般移开了视线，跟当初吸引他的画面差不多。


    又有新人了。


    原本想立马下车的，但理智阻止了他。


    她要准备面试，他现在情绪不好，下车只会吵架。


    而且，这个男学生看着很年轻，但他今天风尘仆仆，又连着接受采访、开会、奔波，看着该不会有点……


    正巧叶启光刚到海口，给季洵来了电话。


    季洵站在宾馆门口，听他贱兮兮的语气：“兄弟，好兄弟，收到花了没？联系上了？差不多就行了哈，不想你以后有遗憾啊。”


    叶启光怕季洵生气，抢话道：“你要是真不在意了，你管谁给你送的花，你要在意了，那就别留遗憾呗。”


    “我说真的，虽然我跟时嘉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几次接触下来，她很挂念恩情，也不喜欢欠恩情，所以，如果你还在乎她，就在她还需要帮助的时候，抓住机会啊。”


    “有什么好低不下头的呢，你看你以前对我那么冷漠，还不愿跟我一个宿舍，搬出去独居，我发誓以后出人头地，只拿屁股对你，但好兄弟，我回国你给我项目，我就差喊你爸爸了。”


    季洵这会又看得透彻：“是你先低头的？是我先给你台阶的。”他雪中送炭，介绍了项目。


    “所以你觉得，你也给时嘉台阶了，她不愿顺着台阶下？”


    季洵不语。


    叶启光好笑：“那你干嘛不顺着她给的台阶下？”


    季洵冷笑：“她给我了吗？她早把台阶砸烂了。”


    “想让我给你出主意，你得先告诉我，你们俩怎么分手的？”


    季洵沉默了许久：“太多原因了。”


    “那就一个个，去解决。”叶启光把他能想到的几种感情破裂原因都罗列出来，“她爱上别人了？爱意消失？你家里反对你们，时嘉条件是不怎么好，她该不会骗了你家里吧，还是骗了你？”


    叶启光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你们当初恋爱……她是骗子吗？骗了你感情啊？有点惨……”


    季洵不喜欢听这话：“她没骗我感情，她说过她很爱……”


    “呵呵，行了，嗯嗯嗯，她很爱你。”叶启光怜悯他，“我们年纪也不小了，人家比你小五岁，爱玩也正常，咱们还是好好保养自己吧，最近工作太忙，你有没有觉得脸皮有点松了。”


    季洵真是服了：“你要开始做传销了？销售护肤品？”


    叶启光对着洗手间的镜子上下左右打量，决心传授他不多的恋爱经验，说：“别怪兄弟不义气哈，首先你要像粘蝇板一样粘人，我和……就你知道的那个，她实习我帮她做检索，她加班，我也坐办公室到凌晨4点，一起看纽约四点……”


    季洵：“她不是甩了你吗，失败的经验，别分享出来了。”


    他记得这件事，因为平时叶启光来找他，他一般都不理会，但那一次，叶启光哭得像条流浪狗，他只好勉强收留了痛哭流涕的狗。


    叶启光嘻嘻一笑：“知道我和谁来海口的吗，就她。”


    “？”


    “她也回国了，肯定是知道我回国，就跟着回来了，还接了这个项目，我们早上机场排队过安检，那么一大堆项目组的人，我先进了安检，她在后面大喊我全名，然后我就在无数合作方、合伙人、负责人的注视下，at her service，你懂那种暧昧的氛围吗，别人都不知道你们认识……”


    季洵听不明白：“你讲这个是想表达什么？你是不是过安检，故意拿了她什么东西……”


    叶启光被说中了，但不承认：“是她根本就没忘掉我，她很在乎我，直呼我名字……”


    “那时嘉还给我发红包，送我伞项链，跟我一起过春节，带我去她小时候爱吃的餐厅吃饭，我见过她家人，她还跟我家人一起生活过……”


    “那你还问我，滚！”叶启光瞬间变脸，“时嘉不爱你，我说时嘉不爱你，你好，时嘉不要你了，听到了吗，你好……”


    兄弟反目成仇。


    季洵的嘴可以更毒，但今晚懒得对叶启光下药，他要先上楼去找时嘉。


    什么粘蝇板一样粘人，只是，说得也不无道理。


    遇到时嘉，那就是什么道理都没有，爱不爱的有什么重要呢，这辈子他也没得到过，生活都被撕碎了，何必强求。


    但是这个人他是一定要得到的。


    错觉和自我欺骗，也是很美好的，至少过去的四年是这样。


    时嘉还以为是宾馆前台敲门，她半开着门，却是季洵，她下意识要关门。


    季洵的手却撑住了门板，神色淡淡，说：“你找那个学生，不如找我，他应该也是考生，要准备复试，如果他没考上他想要的专业，最后只能接受深研院的调剂，那他就是你的竞争对手，如果他跟你报考一个专业，更是竞争关系。”


    时嘉不知道他怎么出现在这，但又诡异地觉得合理。


    可她张了张嘴，思绪混乱，只能说：“你怎么诅咒别人考不上。”


    他面无表情：“因为我特别善于发现别人缺点，因为我傲慢，目中无人，言而无信。”


    “……”


    “我说的言而无信，意思就是，我要撤回两年多前说的那些话。”


    第44章


    时嘉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就匆匆赶来开门，湿发的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她的睡衣上，她鼻尖微红，睫毛雾气氤氲，脸颊也红扑扑的，身上穿着紫色睡衣。


    季洵觉得她好像一根茄子，现在这根茄子似笑非笑，马上就要被他的话激怒，成为冒烟的烧烤茄子了。


    算了。


    他在果味烤肉汁飘来前，转移话题：“别浪费时间了，你后天就要面试，除了我，还有谁能陪你练压力面？你认识的新同学么？”


    时嘉不想接他的话，提醒他：“现在快十点了。”


    “学习还分几点？”他语气平静，眉头却蹙起，“就剩不到36小时了，你的竞争者睡了么？本来就比别人起步晚。”


    时嘉受不了这种刺激，一时脑热，大开房门，让季洵进来。


    等她吹干了头发，坐了下来，看着和她隔了一张书桌的季洵时，有些后悔了。


    灯光柔和，可他面色微暗、装模作样、喜怒无常、阴晴不定、高高在上，身体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快速地扫过时嘉准备的简历和资料，右手握着钢笔，让时嘉先中英文自我介绍一遍，他握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等时嘉自我介绍完毕，他连着问了好几个她没准备、还很冒犯的问题。


    “你之前为什么选择读夜校？”


    “你的本科成绩为什么不高？”


    “你为什么不选择去国外深造？”


    “你为什么选择我们深研院？”


    “你之前的成绩不好，为什么要考研？你觉得你能完成商学院西方经济学的硕士课程么？”


    “看你之前有过零售经验，怎么入行的？”


    他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全面覆盖学习经历、工作项目、兴趣爱好等等，一人扮演五个复试老师的角色。


    时嘉磕磕巴巴，在季洵平静的注视和问题的轰炸下，有一瞬间的心慌和紧张。


    她对成绩不好和夜校的解释是：“我相信我有能力完成硕士课程，当时是没好好学……”


    还没讲完，就被季洵打断：“ok，零分，回家吧时同学，学习态度不端正。”


    时嘉忍：“我后面还没转折呢，老师。”


    季洵皮笑肉不笑：“不好意思，老师耐心有限。麻烦直接说出你客观的、不可抗力原因，家里穷，经济条件差，避开学习态度不端正、不努力和智商缺陷。”


    “你才智商缺陷。”


    “我是鬼上身。”季洵骂自己，大晚上不好好睡觉，飞了一千多公里，现在又要被她写的简历和面试准备气到。


    她倒是幸福地跟男大学生约会完、共享晚餐，现在还有他这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人。


    季洵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时嘉继续，但还是忍不住嘲讽：“你简历谁给你修改的？”


    时嘉在心里回答，你妈！


    但她嘴上说的是：“考研班的老师。”


    季洵都懒得讥嘲她花了那么多钱报班学了个蛋：“这类复试有个很重要的原则，因人而异，你准备的都是什么东西？我前面问你的那些，难道你以为我在公报私仇？”


    难道不是吗？


    时嘉心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