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戴利拦了两辆出租车,时嘉不愿意,她要去坐公交车。
戴利难得大方:“师父给你出钱。”
“那好吧,谢谢师父。”
戴利把时嘉塞进出租车,意识不是特别清醒,还不忘对着出租车司机叮嘱:“慢点开,注意安全,不用找钱了,小嘉,到家后记得跟我报一声。”
“嗯嗯,你也注意安全。”
戴利上了另一辆出租车,脸上的醉意就不怎么明显了,他拿出另一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里面有今晚的全部对话。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结束,才冷笑起来,跟他斗,她还嫩着呢。
时嘉也在车上听她从戴利那拿走的录音笔。
无所谓,反正她没有一句真话,只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什么大老板知道了,却不讲知道了什么,反倒是戴利没否认她说的那句话——「外贸公司的核心是人,你在利用公司资源赚自己的钱」。
戴利这种心眼多、又自持精英身份的人,绝不会主动去问大老板这些事,就算真去问了,大老板说的话,他也不会相信。
真真假假,让他猜去吧,没事找事的死肥猪,坑了她多少次?
大老板的确不想一家独大,但也的确是她主动提独立的,有机会来,她一定会抓住,她需要那一百多万的业务,她要提成。
有什么钱都得冲她来,她谈下的单凭什么她赚不到钱?
就因为他让她叫他师父?
谁进入一个新行业不是从零开始的,旧人带新人是公司制度,被他讲得好像再生之恩一样,要是这样,她这两年已经生了十几个孩子了。
出租车停在出租屋路口,时嘉跟的士司机说了声再见,就要关门,旁边又有一辆车停下来,不知道是不是被堵住路,还按了两声喇叭。
司机见时嘉要走,急了:“你还没付钱呢。”
“啊?”
“刚刚那个男的没付钱,说了一堆话,没结账啊!”
时嘉生了闷气,简直比戴利要去举报她还要生气,她拿出钱包,心痛地给了一张50元。
司机还探头问她:“钱是不是不用找了?”
“你看我住的地方,像是给得起小费的人吗?”时嘉还找司机要了发票,打算周一上班找戴利要回来。
司机哈哈大笑,旁边那辆车上的人也下来了,他轻笑,眉梢微挑:“师傅,收我的小费吧。”
时嘉微怔:“周以?”
师傅拿了周以的小费,嘴角咧到耳垂那,先夸周以好型仔,又对时嘉说:“刚刚那个肥佬抠,这个好,性感潇洒!”
等出租车开走,周以还斜靠回他开来的那辆车子上,身材高大,手上夹了根没点燃的烟,微微垂着头,薄唇微吐,状似不经意地偏过头,眯眼打量时嘉,抬了抬下巴:“性感潇洒吗?”
时嘉笑了起来,朝他竖起大拇指,说:“还很风流不羁。”
周以耳朵上还有耳洞,他今天戴的耳钉是时嘉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的叛逆期来得比其他人晚一些,不在初高中,反倒是上了大学后,向来听父母话的乖乖仔,学会了反抗。
打耳钉,学抽烟,文身,逃课……以及拒绝父母安排的婚姻。
他出生在治安混乱的阿根廷,在他小时候,他爸爸就只有两家小超市,一家260平方米,一家320平方米,当然是赚钱的,随便都能年赚四五百万人民币。
代价是全年无休、父母必须分居两地管理这两家店、面对无穷尽的抢劫、盗窃,他从小就被寄养在亲戚家里。
他很早就学会多语切换,西班牙语、英语、中文、闽南话、闽东话,因为要帮大人做翻译,跑医院、移民局、学校、银行、税务局下课之后,他很少有自己的时间,总有不知道哪里来的父母同乡,要找他帮忙。
「周老板的好仔,又懂事又厉害,真乖。」
「懂这么多,做你老婆有福气了,把我女儿嫁给你,要不要?」
滚,给小爷洗脚都不要!
周以非常讨厌这些话,偏偏面上要礼貌,有一天,父母要送他去美国上学,还给他送了一张照片。
是他爸爸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
他爸爸说:「你不是说没朋友吗,她叫时嘉,她很聪明,爸爸很喜欢她,你可以给她写信、打电话、寄礼物,有人回去,就可以托他们带,或者直接邮寄。」
桌上的其他人哈哈大笑。
「小以,你有老婆了,以后把她申请过来,不用老婆本了!」
「一起看店管账,好啊。」
太可怕了,周以不能想象他的未来再继续重复这样枯燥无聊、被设定好的人生,他的第一封信,是在爸爸的监督下写的。
爸爸想看他中文学得怎么样,但他在爸爸眼皮底下写的是中文,去邮寄的时候,换成了西班牙和英语,知道她看不懂,他很恶毒地写:「不要给我写信,我不喜欢你。」
结果,对方跟他说,她会慢慢学会这些语言的,谢谢他。
他去美国上学后,一样住在亲戚家,已经习惯了相隔万里有个可以倾听他青春期鸡零狗碎和拉拉扯扯破事的笔友。
她在渔村的寺庙,他跑到布鲁克林八大道香火不息的小庙,同根同源;她说她看到海鸥,他给她拍他在广场上喂鸽子的照片,异曲同工;他们都寄人篱下,都向往更自由、更美好的生活,都喜欢椰林、海风,在不同的经纬度、完全相反的季节,隔着11小时的时差,在同一盏月亮下,拜月娘。
一年年循环。
直到他听到父母让他结婚,他才几岁?他的人生刚刚开始,他还没成为医生,时嘉还答应去收银看店,以后他们再生一个孩子,继续当翻译,寄养在亲戚家,捆绑在收银台算账吗?
那会大学,还是他最厌恶父母的几年。
在被朋友嘲笑之后,他打电话给了时嘉,说了那些话。
周以这次回国,依然是给时嘉过生日,但因为工作安排和距离遥远的问题,他今天才到深。
在酒店处理好工作,租车,补觉,理头发,买了一身新衣服,才来找她。
为了惊喜,他没有提前告诉她。
周以说:“还有更风流不羁的。”
他拉开车门,副驾上有一个生日蛋糕和一束花,彩虹色的蛋糕,五颜六色的鲜花,接过花束的人,手指干净,骨肉均匀,指甲是淡粉色的,脚上的鞋子也是缎粉色的。
见到她从出租车上下来时,他就莫名生出了想握住这抹粉色的冲动。
周以知道时嘉最近在忙考试,他就是想等她考试结束,来见她,这几年他早就后悔,也想明白了,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放手他不甘心,这几年他已经在弥补当初犯下的错。
车里不能点蜡烛,但周以提起蛋糕,还是轻哼:“要每一根火柴全为这一刻燃烧,就当普天之下情人节只得数秒。”
是以前时嘉教他的粤语歌,发音并不标准。
这一次,他多唱了后面半句,缓缓地盯着时嘉,唇角微弯:“生日快乐,小嘉。”
时嘉说:“迟到的生日快乐。”
“嗯,晚了点。”
“是啊,晚了点。”
时嘉也是有所触动的,是人就不可能心里没有一丝波澜,有人千里万里给她庆祝生日,何况这个人,她认识了好多年。
除了诺诺之外,第二个认识这么久的朋友。
但她前天已经收到了另一个蛋糕。
这里不方便停车,时嘉只能让周以把车开到外面去,她坐在副驾,抱着蛋糕,透过车窗玻璃看见了季洵的那个车位,空空的。
心不知道为什么扯了一下。
他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她也什么都没干,她怎么还心虚。
这就是老实女人的痛。
时嘉今晚吃饱了,但还是一起去路边小摊吃烧烤,两人没点蜡烛,只把蛋糕切了吃。
周以问:“你研究生的学费够了吗?”
“够了。”
“小嘉,当初,那些话,对不起。”
时嘉睫毛颤了下,把嘴里的蛋糕咽下:“你已经道歉过好多次,我也说过好多次没关系了,而且你说的也是对的,我当时……”
她想起当时也觉得羞愧,因为她是真的想过嫁给周以,当什么中国超市老板娘,什么都不去考虑,听话就好了,这样就有钱治疗爸爸了,也有人为她的未来兜底了。
反正很多人的生活都是这么过的。
“你拒绝了,才有了现在的我。”
“我拒绝了,才有了痛苦的我。”周以眸光定定,“我说了很多违心的话,因为自尊,因为年轻,我太幼稚了,想反抗父母,想在朋友面前争口气,不想重复父母那一辈的人生。那些信和礼物,不是我爸寄给你的,是我给你准备的。”
“我理解。”时嘉是真的理解,她根本就不怨恨。
或者说,只有18岁的时嘉怨恨过,转眼就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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