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复这些话，是要说服自己。


    “我不需要。”季洵说着，准备起身，抱时嘉离开。


    “那你在外面就不要说是我邓婉的儿子！”


    “好。”季洵喉结滚动。


    邓婉胸口挛缩，心慌悸痛到她觉得季洵今晚离开后，再也不会见她了。


    她攥紧手，说出口的却依然是指责：“时嘉喝醉了，你要带她去哪里？你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你想带她去哪里！”


    “有关系的……也不是什么关系都没有。”


    说这话的人，是躺在季洵腿上的时嘉。


    第55章 心中无别人


    时嘉是被邓婉捏着嘴睁开眼的，她挣扎了半天，才掀开眼皮，又觉光线刺眼，偏头避开。


    “还要不要上班了？”邓婉已经拉开了遮光窗帘，阳光穿过落地窗，从缝隙里倾泻，渐渐填满了客房的每一个角落。


    “要。”时嘉被自己干涩沙哑的嗓音吓了一大跳。


    “起来喝温水。”邓婉冷哼，“昨晚那么凶，洗漱用品给你放洗手间了，有一套新衣服，给你的，今天你化妆么？要的话，去我房间。”


    她说着，就往外面走：“弄好了就下楼，今天阿姨回来了，做了早饭，你驾照带了么？带了的话，开我车去上班，没带的话，我送你去，家里就剩我们两人了，你动作快点。”


    时嘉进了浴室，发现昨晚有人帮她卸过妆了，她匆匆忙洗漱、冲澡，热水从头上淋下，她才清醒些许。


    认真地回忆昨晚她到底说了什么，居然只有一段雪花式的空白。


    她关了水，像是猛地浮上了水面，抹去脸上的水，深呼吸，换上了新套装。


    米白色的衬衫、燕麦色的宽松裤子，是邓婉一贯喜欢的风格和品牌，简单舒适低调。


    时嘉下楼，邓婉示意她坐下。


    时嘉想起了老师每次要教育她之前，都是这样的姿态，她心里惴惴不安。


    “你昨晚说要我给你当妈。”邓婉的语气很淡，她慢条斯理地抹上奶酪和果酱，“昨晚你跟我一起睡的，抱了我一个晚上，摸我的脸，一直在聊天。”


    时嘉嘴里的牛奶差点喷出，她抿了抿唇，咽下牛奶，把杯子放下，心脏扑通扑通地加速跳动，完全没有印象了。


    只能尬笑两声。


    邓婉掀了掀眼皮：“你说的是真的？”


    “什么？”


    “算了。”


    邓婉以前只知道时嘉家里比较穷，有个残疾的爸爸，但昨晚时嘉喝醉发疯之后，她们躺在床上，时嘉非要抱着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事。


    时嘉说她从小就是个坏小孩，她被周叔叔的车撞到，她当时说没事，是真的没事。


    但她回家后，想到爸爸赌博又欠了那么多钱，他们一直在躲债，为了给爸爸争取到跟周叔叔去阿根廷务工的机会，就故意把腿摔骨折了，再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周叔叔面前。


    周叔叔以为她是个善良的、宁愿自己忍痛也不想连累别人的乖小孩，他愧疚，她撒谎自己成绩很好，自此，人生命运的齿轮开始了第一次转动。


    她有了调频收音机，有了外国寄回来的东西，有了学习英语、西班牙语、法语的机会。


    她说命运真的很神奇，她把自己腿摔瘸，换爸爸改过自新的机会，最后换回来的是爸爸真的少了一条腿。


    多讽刺，多可悲。


    第二次转动，是通过谎言认识了雨雾、季洵、余女士、邓院长……从谎言开始，又因为谎言结束。


    「邓院长，你记得你第一次喊我来你家喝酒吗？你让我杀鸡，我爸爸送到你办公室的鸡，我在拔毛，你给我扎头发，挽袖子，你身上香香的，像妈妈，虽然你希望我跟季洵分开。」


    「后来你在医院看到了我和爸爸，你什么都没说，就帮了爸爸，你希望我能好好学习，有所成就……」


    邓婉也不记得，临睡之前，时嘉是怎么趴到她肚子上。


    邓婉给时嘉看了她的妊娠纹，她觉得时嘉也太年轻了，不会懂她的痛苦。


    「我也是女的啊，我怎么不懂。」


    邓婉说她当时太年轻就结婚生子，这是她人生最大的错误，季显荣说她不配当医生，所有人都觉得是她的错，和手术台断绝缘分、婚姻失败，都是她愚蠢。


    她如果再责怪自己，她还怎么过得下去？


    「但季洵是无辜的呀，他只是个小孩，你爱他吗？邓院长。」


    邓婉当然是爱季洵的，可她言不由衷。


    时嘉说：「季洵应该是爱你的。」


    「千疮百孔的、罪过的爱，土豆丝里带姜丝、火辣辣的爱，黑巧克力的爱，温度高了就黏腻软化，低了又冷硬，温度正好又他爹的是苦的。」


    时嘉为自己东拼西凑的文采鼓掌：「不愧是北大才子。」


    邓婉哭笑不得，却不自觉地摸着时嘉的头发。


    「邓院长，你觉得我很坏吗？」


    「矫情什么？虽然你撒谎、心眼多、酗酒、嘴馋……」


    ……


    邓婉把时嘉送到公司楼下。


    时嘉解开安全带要下车，听见邓婉说：“有一点你搞错了，我帮你爸爸，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我是医生，是因为季洵。”


    时嘉是季洵喜欢的人，是季洵的女朋友，那是季洵女朋友的爸爸。


    时嘉出现的时候，她和季洵已经无话可说了，就算她想找季洵吵，季洵也一句话都懒得回应她。


    她没办法，就开始安排不同的相亲对象，逼季洵去见，季洵事业遇到麻烦，她东奔西跑地找关系，却对季洵说，现在知道她以前的选择有多么正确了吧。


    她不拼搏，他现在在季家什么也不是。


    宗明远问她，是在培养仇人吗？想跟儿子讲话，不要用这种方式。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时至今日，她知道自己是怯懦的，害怕面对自己的错误，不知道怎么面对长大的、跟她有隔阂、连恨都懒得恨她的季洵。


    时嘉笑了笑，她当然知道啊，她和邓院长的交集，就是起于季洵。


    她看着面无表情、目视前方的邓院长，轻声道：“你应该把这句话，告诉季洵，他会很开心的。”


    邓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错了就承认呗，你觉得老季总有错不认，害了你，那你犯的错，伤害了季洵，那你……”


    邓婉心里一阵酸涩，她被刺痛的应激反应又出现了，转头，视线落在时嘉身上：“那你呢？你就没错？”


    “我跟季洵吗？”时嘉不服气，“季洵没错吗？”


    邓婉冷哼：“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就没错吗？”


    “那他在你和他的矛盾里，是没错呀，他只是个小孩，他就是最无辜的。”时青天说。


    “那他在你们的感情里，也没什么错啊。”邓判官危险地眯起了眼，装失忆，仿佛之前跟时嘉说季洵无情无义的人不是她。


    她面露嫌弃：“你昨晚说，你们的关系是……”


    时嘉微微睁大眼睛，屏住呼吸。


    “见不得光的关系，什么关系都可以，你还敢吼我们，让我们都闭嘴，吵死了，说全世界你最可怜，季洵要是不想要我这个妈，就把妈让给你，我要是不想要季洵这个儿子，就把儿子也给你，无痛当妈。”


    时嘉觉得，下次喝醉了必须录像，她真的能在醉酒后，说这么多话，干这么多事，这合理吗？


    邓婉冷笑：“时嘉啊，我都没想到，原来你是这种坏女孩，季洵昨晚都伤心坏了，一大早就去出差了。”


    “邓院长，他是被你伤到的，谢谢。”


    ……


    季洵出差刚落地，就收到时嘉发来的短信。


    时嘉问他：「你生气了？」


    发件的时间是半小时前。


    季洵猜她现在可能在工作，只打字回她：「生什么气？」


    「你说的关系论吗？呵，我不生气，你有你的自由，你是独立的个体，我会尊重你的想法。」


    「而且你喝醉了，说的话又当不了真，我气什么呀，我不气，我就是觉得奇怪，你为什么要跟我妈睡一起，好吧，睡得开心！」


    「一小时都不看手机？」


    「气死我得了！」


    时嘉刚要去跟Leo谈事情，她想了想，抱着电脑躲到了空无一人的茶水间，她对昨晚的记忆，只有她唱了两首歌挑衅那对母子。


    她清唱了几句，录制下来，发到了季洵的邮箱。


    季洵坐在会议室，邮箱里又来了一封莫名其妙的邮件，微微皱起的眉头，在看到发件人时，慢慢地熨平了。


    里面是一个音频。


    会议还没开始，他让徐秘书给他拿个耳机，是时嘉的声音：“给你唱首歌，有什么好生气的。”


    闽南歌。


    “是汝予阮一个梦……行过风雨的思念，真正想欲对汝讲，心中无别侬。”


    五月天的歌，2000年，心中无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