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不知道这个访谈播出后，他已经彻底地成为“装腔作势老板”典范。


    他正坐在车里，降下了车窗，靠在驾驶座上，用另一个手机在模糊的镜头下，拍下了那条短信和躺在他左手心的伞坠子。


    原来，她这次没封锁他的号码。


    S：「生日快乐」


    还有一条是邓婉发来的：「生日快乐。」


    季洵冷冷地看着这条信息，黑沉的眼眸火焰跳动，真是一肚子气。


    「我不快乐。别再联系我了，如果有一天，我再有一个新妈妈，一定是在平等、道歉的基础上。」


    邓婉：「？」


    第61章 一瘸一拐


    季洵一直在车里待到将近12点，时嘉房间的那一盏灯，依旧没亮起来。


    他还是回拨了她的号码，没有人接，自动挂断了，他刚要下车，就看到时嘉的身影出现在那家美发店门口。


    孙惟成递给她一个新的打火机，说：“你那个打火机都被你拆了，点不了火，用我这个。”


    “小嘉姨姨，给我点。”一个小女孩靠在时嘉身上。


    “好。”时嘉笑眯眯的。


    她已经到了夏天，今天是红色的，卷发随意地盘起，她先弯腰帮那个女孩点亮了烟花棒，再给自己也点了一根小小的烟花棒。


    小女孩说：“好漂亮啊。”


    时嘉眼睛盯着亮起的火焰，催促着孙惟成也快点拿一根烟花棒，他们三根烟花碰在了一起。


    “我的相机呢？”


    “在我这，在我这。”孙惟成手忙脚乱的，单手又怎么都控制不了相机。


    范雨萌无奈，两个大人喝了酒，不怎么清醒，一个小孩又什么都不懂，她好笑：“行了行了，我来拍。”


    光头老板也从里屋走出来。


    “我来吧，萌萌你也去拍，按这一粒是不是？按下去就可以了。”


    “对。”


    时嘉被几人挤在了中间，她对着镜头傻傻地竖起三根手指，又被范雨萌按下了一根，她嗔道：“小嘉真是喝多了，比耶只要两根手指。”


    范雨萌搂住时嘉的肩膀，也对着镜头笑。


    时嘉说：“萌萌姐，你身上好香。”


    “那当然，这一瓶香水好几百呢。”


    “萌萌姐，我觉得现在幸福得要晕倒了。”


    “你是醉得要晕倒了。”


    “没有啊，我很开心！我什么都会有的，只要是我想要的……”


    范雨萌跟哄女儿一样：“是，刚刚开心得都哭了是吧，小孩的脸，六月的天。”


    季洵手还在握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动。


    他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是他看得到时嘉脸上的笑，模糊的，映着烟火的光，她说过很多次，她很喜欢她现在的生活，只想保持现状。


    她那晚的意思就是，之前跟他在一起，是痛苦、压力、折磨。


    几年前分开时，她也说过了类似的话。


    那时的话更加尖锐，却远远不如这一次平静简短的几个字更让他刺痛。


    绵密的痛意顺着脊椎漫延开来。


    情绪失控时，如同当头一棍的话，他可以理解为口不择言的气话，尽管那些话就足够把他戳得千疮百孔了。


    而平静、冷静、直白的陈述，更像是一张薄薄的磨砂纸。


    轻易地磨掉那一层和他有关的印记。


    他甚至觉得她下一句就要告诉他，她一直在适应接纳，但她忍受不了了，忍受不了他，忍受不了他的家庭，他的一切。


    因为她很痛苦，她累了。


    或许她说的是对的。


    邓院长不就是觉得他的存在是负担么，所以选择了和他切割，时嘉也选择了把他排除在未来的日子里。


    因为离开他，她就能快乐了。


    而他不能，他在分开后的每一天，几乎都在被迫看冗长无趣的午夜场电影，巨幕拉片式地反复播放着那些和她有关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是唯一的观众。


    季洵见过时嘉很多狼狈、难堪、无助的时刻。


    他没有养过小动物，但最初的时嘉，总是让他想到被人遗弃的猫，眼巴巴地看着他，想让他捡她回家，她需要一个庇护所。


    她一个人，偌大的城市举目无亲，缺钱辍学，到处打工，撒谎也不过是为了一个住的地方。


    「我会为自己的谎言负责的，谎言成真，就不再是谎言了。」


    「明天我还可以见到你吗？」


    「我想要一份工作……」


    「小鸡枞，我好想你呀，所以我给你打电话了，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他那时是怎么想的？


    大概是自以为是，天地间只有他能不图回报地帮她擦泪了，因为他实在是受不了她眼泪落下的温度。


    每一次都烫得他难受。


    就连他现在想起，都觉得很疼。


    他跟她在一起，是出于本能地想照顾她，给她一个机会，满足她的愿望，希望她。


    所以他一直自欺欺人，离开他之后的时嘉，怎么可能会真的快乐。


    她肯定过得很惨，又会在喝醉后流泪地说她没有家。


    外面真实的职场比她想得还要残酷，不会像在他公司那样，至少还有他在。


    比起他安排担保的留学，考研更是残酷，她这几年高强度工作，几乎没有学习的时间，而她的竞争对手大多全心全意地备考。


    等她撞了南墙，就知道他的好了。


    但现实是，南墙已经被她几拳锤塌了。


    真正不快乐的只有他。


    美发店门口的几人很快就放完了烟花，拍完了合照，又欢欢喜喜地进了里屋。


    那边的热闹和车内的冷清，有一种极致的反差。


    季洵的手从门把手处收回，他静坐在暗淡的光线里，好一会，启动了车子，不想再忍受此刻的沉寂般，打开了电台，是《夜空不寂寞》。


    不知道前面在聊什么，嘈杂乱窜的咯吱电音里，字眼跟他的心一样，都是碎的。


    “……其实有时候并不是谁更爱谁，而是谁更害怕失去被需要的感觉，有一些人的爱情是不同频的。”


    “怎么说？”


    “喜欢的时候，不好好喜欢，走远了，对方已经过得很好，不需要你了，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


    季洵想也不想，动作有些粗鲁地关掉了电台。


    哪里可以投诉，谁让他们说他不想听的话！


    在他几乎要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时，邓婉的名字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


    宗明远今晚准备了一桌子菜。


    好几天前，他就催促邓婉邀请季洵来过生日，但邓婉一直拒绝，拖拖拉拉到了今晚，也没发出邀请。


    两个人根本吃不完这八道菜，外加一个他专门去香港提回来的草莓丝绒蛋糕。


    邓婉说过，小时候的季洵喜欢吃这个牌子的甜点。


    宗明远叹了口气：“还剩下这么多菜，浪费了。”


    “倒掉吧。”邓婉语气冷淡如霜，“本来就没想给他过生日。”


    宗明远受不了，趁邓婉去洗澡，毫无心理负担地偷拿走她的手机，模仿她的语气，给季洵发了生日祝福。


    原本想说点更温情的话，怕弄巧成拙，而且，他以为季洵收到也不会回复。


    所以更是毫无压力地删掉了他代发的短信。


    却没想到，季洵回了短信。


    邓婉临睡前才看见，火冒三丈，想也不想就要给季洵回电。


    宗明远手脚并用地把她抱在怀里，劝她冷静，不让她在此刻的气头上打电话，苦口婆心：“现在还是他生日呢，顺着他一点吧，他说这话，你没必要生气啊，他这不是给你台阶下么？”


    “我是他妈妈，我要他给我台阶？”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一辈子吵下去有意思吗？！”宗明远也有点生气了，“你儿子已经三十岁了，人生有多少个三十年？有必要一直拿过去的事情，折磨两个人吗？”


    邓婉一把推开了他，简直不敢相信：“你敢冲我大声！你为了他，冲我大声？”


    宗明远又叹了口气，他无奈地闭上眼，平缓呼吸。


    “你也受不了我了是吗，那你出去，马上出去！”邓婉面无表情，冷冷地开口。


    宗明远叹气更大声了，他再好的脾气，也要崩溃了，他抓狂地挠了几下头，放任自己倒在床上。


    “救命啊，邓婉女士，我现在年纪大了，我受不起你这样的刺激，我心好痛啊。”


    “你不是说自己永远38？”邓婉的下巴不曾低下。


    “那是因为我想停在你答应跟我一起生活的那一岁啊。”宗明远还是躺着，却伸手去碰触站在床边的邓女士的手，指尖轻触。


    她没避开。


    宗明远：“学会好好说话，可以吗？我出去了谁给你做饭，谁哄你，谁给你当受气包？你现在把电话给我，我帮你约你儿子。”


    邓婉嘴唇颤动，最终抿直唇线，闭了闭眼，什么都没说，也没阻止他拿起她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