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幸凝视他, 想从他那冷淡的眉眼中窥探些想法,分辨那其中有没有杀意, 未果。
陆酌光一旦将凶器入手, 身上的气质会发生悄无声息地变化,并非尖锐、凶戾,而是更趋近化于无形的静谧, 因为杀人对他来说比念书更稀松平常。
今夜赵恪不仅带了侍卫, 更安排了无常司的人守在暗处,这些人感官敏锐,倘若靠得近了必会让他们察觉,所以周幸让萧涉川和燕决藏在较远的地方。
这样的距离, 倘若有意外发生, 支援她不成问题, 但是此刻救陶缨怕是难了。但是隗谷雨就在附近,若是这一箭没能杀了陶缨,或有救回的可能。
短暂的停顿后,陆酌光松弦放箭, 羽箭顷刻冲出,带起尖啸的风,拂乱他浓黑的长发。
周幸的视力顶尖,立即捕捉到箭的动态,视线追着箭而出,只见火光照亮森寒的铁箭头,直奔陶缨。
她的心脏疯狂跳动,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咻”一声,羽箭眨眼而至,却在陶缨的耳边擦过,径直钉在她面前丈远的树上,发出“咚”的闷响,树晃了三晃。
周幸瞳孔骤缩,有一瞬的失神——箭空了!
李言归一愣,孟长乐掩面呵笑。坐席的众人发出一片唏嘘,藏于暗处的无常司下属以及站在各方提灯的随从也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赵恪没看到一箭穿心的场面,脸色剧变,转头怒视陆酌光,咬牙切齿地质问:“陆敛,你这是何意?”
陆酌光微敛眼眸,轻轻“唔”了一声,很快就找好了理由:“陆某不过一介读书人,哪里会射箭呢?”
他从容地将弓递还身后的随从,顺道掏出一块布擦了擦手,慢条斯理的动作看起来像个穷讲究的文人,端得是温良无辜。
赵恪肝火大动,怒意上头,一时口不择言:“你是装傻子装多了,真把自己当个傻子不成?”
陆酌光抬眸,轻描淡写地瞥他一眼,嘴角轻动,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赵恪霎时间汗毛倒立,脊背发凉,本能地后退了两步。他在陆酌光手底下吃过亏,冷不丁被他这个眼神一瞧,还真有点打悚。
此时孟长乐却起身行来,笑吟吟道:“公子莫怪,陆秀才是文人,不善射术属常事。妾身倒是学过一二,也想惩处罪人,不如让妾身试试?”
赵恪面子上过不去,从鼻子里气哼一声,侧了身不再理会陆酌光,摆手示意随从将弓递于孟长乐。
几句话的功夫,若是跑得快的人,此时应该跑出了两侧摆出的坐席,只是陶缨那双脚实在拖后腿,不过几步奔跑,就已剧痛不止,更无法迈出大步子,还险些摔倒。
孟长乐接了弓,将箭架在弦上,拉弓放箭动作一气呵成。
第二支羽箭凶戾得多,在空中发出刺耳地啸声,快到肉眼难以捕捉。
却在此时,陶缨的右腿不知怎么猛地弯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原应钉入她后心的箭偏离,贴着她的后背,将层层衣裳划开,在背上留下长长的刺痕,殷红的血霎时喷出。
赵恪飞快转头看向周幸,却见周幸仍在原地未动,察觉到他的目光后,转头沉静地与他对视。
周幸没有动作,那打在陶缨腿上的石子,必是别人所为。
赵恪吊起嘴角一笑,心知终于将周幸藏在暗处的人给引了出来。他今日设宴,料到周幸不可能单刀赴会,所以才让人提早在四周埋伏,让陶缨做饵,只要对方露面,藏于暗处的无常司就能将其一网打尽。
他自进郸玉以来一直被牵着鼻子走,让都察院的人耍得团团转,今日终于反将一军,当下心里只觉痛快,正要下令,却忽而听见有人传报:“岭王到——!”
赵恪一惊,猛地转头,打眼就看见衙役远远跑来,众多火把之中,有一人策马快速靠近。传报的是本应将齐煊拖在城中的严寿。
席间众人登时全部站起身,赵恪让人拎着弓退下,自己也快步上前相迎,果然见策马靠近的人是齐煊。
他显然来得急,连氅衣都没穿,面容冻得惨白,勒马而停,凌厉的眼眸盯着赵恪,劈头盖脸质问:“赵大人今夜在此设宴庆佳节,为何不知会本王呢?难道是本王还不够资格参与赵大人的夜宴?”
赵恪拱手赔笑道:“王爷言重,只是本官看王爷日日因公务劳累,今日难得空闲,所以才不敢叨扰。”
“不敢叨扰?”齐煊冷笑一声,翻身下马,快步行向席间。众人早已跪下行礼,无人敢抬头,这一出闹剧发展到现在,是个人都察觉不对劲了,才明白这是实打实的鸿门宴。
齐煊目光一一从在座的众人身上滑过,看见趴在地上,背部血流不止的陶缨,瞬间气血上涌,从几日前得了驿丞传信之后的怒火爆发,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指着赵恪的鼻子怒道:“赵恪,你竟敢在此动用私刑,人命岂是儿戏,离了公堂,你有什么资格处决百姓!你眼里还有没有大齐律法?!”
赵恪的慌张也只有听到传报的那一瞬,这会儿早已镇定下来,皮笑肉不笑道:“王爷莫动怒,我这也是为了许大人。此女是害死许大人的元凶之一。”
“你凭什么断案,证据何在?!”
赵恪何来证据,不过是找了个由头,空口白牙地污蔑。但他对此事早已熟练,只道:“证据我日后自会呈给衙门,本想着今日抓着了她带回衙门去,却不想这女犯不知悔改,一心要逃跑,我这才叫人擒住她,只是在动手的时候没注意分寸,此等办事不力的下属,待回去我定会好好地罚他们。”
赵恪说话间,意有所指地朝严寿看了一眼。严寿自知失职,低下头不敢对视。
齐煊这几日快将自己磨得不见人形。此次金矿案没能伤及赵家倒没让他难过,大齐的律法摇摇欲坠,皇帝明目张胆包庇赵执才让他痛苦不堪。
金矿私吞一案表面上害了四十九人因此丧命,实则暗地里所牵涉的人成百上千,连许奉也深受其害。即便如此,罪魁祸首却丝毫不受影响,在朝纲一手遮天。
他是被废的太子,被架空实权的王爷,自与皇权无缘后,便一直老老实实在其位谋其职,他明白皇叔对他百般防备,当初将他从岭南召回京城,也是方便监视,怕他在外生出二心。
齐煊知道在京城,他的身边无时无刻藏着窥视的眼睛,却从来佯装不知不觉,他一心所求唯有不再颠沛流离,保妻儿安稳度日。
可皇叔如此治世,亲信权奸,霍乱朝纲,忠良当如何,天下百姓当如何?难道就要让这种专横跋扈、作践百姓的人一直作威作福下去?
齐煊盯着他,半晌才道:“赵恪,你当真觉得在大齐能无法无天吗?”
岭王头一回这么锋芒毕露,那双总是温吞犹豫的眼睛,在这一刻充满锐利,逼视面前人。
赵恪心中却并不畏惧,只觉得好笑,反问道:“王爷觉得我能不能?”
他与齐煊也就相差几岁,当初他还是风光无量的东宫太子时,赵恪曾亲眼见证他被废,如丧家之犬般哭喊求饶,说自己冤枉。
他当然是冤枉的,可皇上被蒙蔽后,谁又在乎真假?庸碌无能的人握不住手里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也是理所当然。
“王爷,十二年的时间,我还以为你至少学会了审时度势,今日一见,你仍旧如当年那样,愚昧无知。”赵恪朝着这位明面上是王爷,本质是个囚徒的人靠近一步,压低声音,“今夜本不想让你来参与,但你执意要多管闲事,那就让你看看,如今的大齐,究竟是谁说了算。”
齐煊面色铁青,正要开口说话,忽见赵恪转头,不知对什么地方抬了下手,似乎是下令的手势。
下一刻,就听的一声破风厉响,一支箭从暗处飞出,射中席间的一人,痛苦的惨叫声划破长夜。
“有刺客——!”不知何人尖锐高声,周围的炉火竟同时像被夜风侵扰,猛地暗下许多。
守在四处的随从闻声而动,提灯在极短的时间里相继熄灭,漆黑的夜如巨兽之口,仅在几个瞬息间就大肆吞没光明,与寒风并行,山脚陷入激烈的混乱之中。
赴宴的客人对这变故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躲在桌下或是抱着头逃走,随从蜂拥而动,人们在暗处相互碰撞、叫喊。
周幸在黑暗涌过来的瞬间矮身,一个轻巧地翻滚,从桌下翻出,并抱头大喊:“我的娘呀!有刺客!救命啊——!”
这喊声也犹如一个信号,藏于暗处的人同时动身,只见树影摇摆纷飞,地上满是乱晃的光影,照明的光线越来越弱,眨眼的功夫,地上的陶缨没了踪迹。
一柄寒刀刺出,直奔赵恪的腹部,李言归闪身挡在前方,反手一挑,两刃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李言归手里的刀刹那被撞飞,右手一麻,下意识后退半步。
昏暗的视线里,他看到对方身形健硕,身着夜行衣,脸上覆了墨黑的面具,完全无法窥其样貌。此人手里握着一把五尺长的大刀,却能运用自如,连着三下劈砍,将李言归逼得步步后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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