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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言归与雪晴已归京,带回了令主叛变、公子被杀的消息。任务失败本应遭受惩罚,但赵执见李言归浑身重伤,脸色苍白得奄奄一息,便也没有多说,只令他回去养伤休息,随后一人进了房,独坐到深夜。


    赵执膝下只有一子,生来顽劣暴虐,为培养他,赵执早年也耗尽心血,只是他的性格似乎随着血脉天生,更有岳丈一家相护,越发养成无法无天的性子。二十生辰,赵执为其冠字复谦,便是希望他能谦虚再谦虚,收敛暴烈的性子,方正为人。


    此次郸玉一行,本是为了磨炼他的心性和能力,为了助他,无常司的人派去了一半,却不想竟然一去不回。


    赵执有悔,然木已成舟。他最是明白,这世上凡是发生过的事,就绝没有回头的可能。


    有光在门外亮起,一人推门而入,探进半个身体,轻声唤道:“释心?”


    赵执听声回神,匆忙起身,草草地用袖子揩了一把眼睛,应道:“夫人,你怎么来了?”


    门外站着的是他的妻,吕乡音。她并不貌美,因爹娘是表兄妹,身上还有一些畸病,脑子也不大正常,分明已经是几十岁的妇人,言语神态却还像个十几岁的少女。


    “释心,为何不点灯?”吕乡音问。


    “风吹熄了,我还没来得及点。”赵执走上前将她拥住,一张上了年纪却仍旧不减风华的面容落在灯下,眼睛有未拭去的泪而显得极亮,满是温柔道,“夜间风寒,你不在房中休息,怎么出来了?”


    “我心里难受,睡不着。”吕乡音仔细看他的脸,忽而抬手,指腹在他脸上摸了一下,问,“你哭了吗?为什么哭?是不是想恪儿了?”


    赵执心头一震,好似回到许多年前,她也是这般歪着头仔细盯着他的脸,问他为什么哭。赵执将她拢进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是啊,想恪儿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过年都没有回来。”吕乡音有些期待,又有些埋怨。


    “恪儿在忙正事呢,等忙完了会回来的。”赵执又有泪落,声音却十分温和,宽慰妻子,“改日让他寄信回来问候你。”


    赵执又柔声细语说了许久,直到吕乡音被安抚得平静下来后才命人将她送回寝房。随后他扬声唤道:“来人。”


    守在院外的下人匆忙跑过雨幕,躬身道:“老爷,何事吩咐。”


    雷鸣一闪,赵执的面容映上惨白的银光,他淡声道:“拟邀帖,将都察院内名叫崔慧的小官请来,我有事与他一叙。”


    第42章 兵分两路 平日里惯会


    正值初春, 草长莺飞,第一缕温和的风飞掠大地时,家家户户都欢喜地敞开门扉, 迎接春日——这意味着人间又熬过了一个凛冬,穷苦百姓至少在接下来的数日里,不必再担心被冻死。


    寒灾已持续好几个年头, 整个大齐从南到北无一不受灾情的影响。泠京大运河从前并不上冻,近几年一逢冬结冰数尺, 不过近日已完全融化,货船可正常通行。


    整个年关, 郸玉闹出了不少稀奇事。先是知县许奉被害在前,而后金矿一案揭发, 轰轰烈烈牵涉数十官员, 原以为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却不想刚过了上元节就有人跑到衙门报官,称看见赵大人带人上山剿匪。


    齐煊领着衙役上山搜寻, 找到了赵恪的头颅, 正与迎风招展的旗子一起飘扬在千路山之顶。赵首辅独子上山剿匪反被匪杀的消息不胫而走,变作急报飞入京城,震惊朝野。


    须知赵恪不单单是首辅之子,他母族吕家祖上乃是大齐的开国功臣, 功勋代代相传, 虽说如今吕家的子孙多为纨绔, 在朝为官者不多,权柄、势力等方方面面都不如从前,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吕家在京中威望依旧甚广。


    千路山上的恶匪威名远扬, 在郸玉一代已不是新鲜事,如今又传出作恶的消息,百姓都习以为常,并未掀起太大风波。不过消息传入京城后,郸玉数年送上百封折子都请不来的兵,不出两日抵达千路山,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被撅了个底朝天,可惜一无所获。


    千路山人去楼空,昔日盘踞山头的恶匪早已逃之夭夭。对郸玉来说是天大的喜事,加之凛冬已过,春暖花开,正值好时节,因此赵恪的死反倒引起一片庆祝。


    京中官员在郸玉声势浩大地追查数日,仍未查出头绪,正逢近年时局动荡,灾情苛税逼得民间起义频出,最后他们就近找了个闹得正凶的起义团,借口说千路山的贼寇们投奔此地,而后将起义团铲除提了几颗脑袋回去,说是杀害赵恪的凶手,才勉强交差。


    然此事必不可能轻易了结,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将县衙上下官吏盘问个遍,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冯宗因蹲在大牢里,反而未受此事牵连,只是一个劲儿地问狱卒:“咋回事,到底咋回事?”


    赵恪随齐煊进郸玉查案,如今因上山剿匪而死,齐煊虽未跟随,却仍有渎职之责。不过齐煊处境再艰难,明面上也是个王爷,更何况也没有证据表明赵恪是因他而死,所以渎职之责最多让这次举发私吞金矿的功劳被抵消,倒也不算大事。


    再怎么查,赵恪都是自己上山,未受任何人的逼迫。说到底还是这位大少爷眼高手低,急功近利,最后因鲁莽付出了代价。他是自己找死,怪不得任何人。


    只是经此一事,朝中原本还追着赵执攻讦的大臣不得不偃旗息鼓,甚至还要往赵家送丧礼,宽慰赵执节哀,据说赵恪的尸身都没找到,带回京的只有一个脑袋。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独子,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无法接受的痛苦,皇帝赐了厚葬,又给吕家远在边城的子孙往内地提了提,算作安抚。


    二月初八,齐煊启程回京。带回的除却许奉被害和金矿案的调查卷宗之外,还提了犯人吕鸿。


    数日前,周幸再次约见他,道:“若要成大计,你那些留置于岭南的兵必须进京。”


    “青鹰总数超过四千,并非小数目,要潜踪匿迹地进京谈何容易?”齐煊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虽然当初青鹰兵从西北调至岭南乃先帝的秘密行事,但这队兵马本就是齐煊的母族旧部,想要隐瞒齐宥等人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数年间,齐宥不止一次找了理由想将青鹰兵调回西北,却因寻常将士无法在瘴疠之乡生存,且有朝中老臣多次劝阻,加之齐煊本人老实懂事,安分守己,皇帝才暂时作罢。


    不过,就算齐宥因其他事焦头烂额,松懈了对青鹰部的盯防,也不会粗枝大叶到将这批兵马抛之脑后。即便齐煊已然窝囊至此,他的防备也从未放下。


    周幸道:“岭南灾情严重,刚过去的这个冬天死了不计其数的人,今逢开春,百姓若要求生,只能背井离乡,从灾地离开前往能活命的地方,哪怕只用一双脚,为求活路也会走过千山万水。”


    齐煊听得心头沉重,长叹了一口气:“就算百姓要求生,那也是往水乡江南而去,岂会北上?”


    周幸却问:“王爷,大齐的粮仓建于何地?”


    齐煊经她一说,恍然大悟。大齐的粮仓主要建于京城、泠州、江南三地,其中京地的粮仓最为庞大,存百官俸米,万军粮饷。


    岭南百姓以刀耕火种为生,寒灾的频发使多地长时间颗粒无收,已至穷途末路,难民离乡求生,尚有劳动力的人求温暖适宜的耕种之地,但多数凭借着一口气吊着命,易子而食,草地、树皮皆填腹中的人,求的是续命的那一口米,自然是哪里有粮食就去哪儿。


    周幸说,春日已至,适逢上路,不日岭南便会有大批难民举步往京,就让青鹰兵分散数批假扮难民,混入那些庞大的队伍里。至于兵器,泠京的大运河横跨大齐南北,番邦朝贡、举国税收、多地造物都凭借船只运至京城,届时只要租赁商船,将兵器藏于船中,与那些造物一起运往京中便可。


    周幸与他分头两路。她前往泠京解决商船运送武器的问题,而齐煊则回京,另有安排。


    齐煊坐在马车里,只要周围一静下来,他就不可抑制地回忆起周幸对他说话时的模样。


    她那双墨色轻浅的眼睛,平日里随和寡淡,只有在谈及正事的某个瞬间,才会让人窥出塞北疆野的凛冽:“篡位反贼罔恤民艰,致使大齐内忧外患,危如累卵,满朝文武百官苦昏君久矣,定有与王爷同心之人在等待时机,散为绵针,合则钢刀,我愿作刀柄廓清寰宇,将皇位归于正统,让大齐迎来一位明君。”


    “只待王爷将吕鸿提至京城,于朝中当众揭发他当初在塞北当职时得授意扣押援兵军饷一事,为赫连将军荡涤污名,想必昔日散落的残部自会归营。”


    她分明是赫连钦的女儿,但每每提及父亲时,都叫赫连将军,从不称“我爹”,似乎是为了忘却自己曾经的身份,天.衣无缝地做“周幸”。


    起初他还对周幸笃定岭南百姓会往京逃亡这一猜测抱有怀疑,直到他刚入京的那一日得了南部传报,岭南的流民暴乱,聚沙成塔般发动了上京的大迁徙,数量庞大到地方官府难以应对,数十封折子传入朝中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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