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桶这东西,用久了是一定会变形的,这是木头的特性所致,尤其他买的还是松木桶。
不过再是容易坏,也能用上好几年,一年里若坏了,肯定是手艺问题,所以才有石木匠的这句话。
常霄抬手在桶沿上摸一圈,道:“石叔的手艺没得说,磨得一根毛刺不见有。”
他看向曾如意,小哥儿点点头,解下腰间钱袋,从里面拿出沉甸甸的一贯钱,外加数好的单独两吊钱,外加八十个散钱。
桌凳的一百文之前跟着定钱一起付过了,再去掉三百二十文的定钱,眼下给到石木匠手里的是一千二百八十文。
别看平日里赚起钱来,好似来一宗大的就能得个几百上千,比农户从地里刨食来得快,可真要做个什么事,也是半点不经花。
修个屋子,已然是一切从简了,算上工钱,将近三贯钱流水一般地淌没了影,还只是个开始。
因住在碾场茅屋里,许多东西都是将就用的,接下来入冬不就又是过年,花钱的地方多着。
曾如意从前虽说在大伯家过的不如意,也到底是未出阁的小哥儿,不必当家,吃穿上便是有些苛待,起码也饿不着、冻不着。
待嫁出门子成了人家的夫郎,方才正式体味到钱上的难处。
常霄已是成日起早贪黑,走上几时辰的路,一个月恨不得穿烂两双鞋,忙活两月下来,手里能动用的不过这么些。
自己能做的还是太少。
石木匠将银钱拿到手,仔仔细细点了一遍,一千多个钱不好数,常霄和曾如意也不急,任他慢慢来。
过了好半晌,石木匠笑道:“这便结清了。”
难得遇到这么爽快的主顾,他常遇到交定钱时说定了价,回头结账时还要扯上半天,要让再让几十个、一百个的,怪是恼人。
又说了些下回做木什,记着还去寻他的话。
常霄顺势说道:“还有一件事想麻烦石叔,能否借你牛车用一回,帮我从旧屋远些东西过来。”
“多大点事,我也不赶着回,帮你跑两趟又如何。”
村子不大,他来时路过了碾场,驱车跑个来回都用不上一盏茶。
常霄和曾如意随着石木匠出门,一跨过门槛,见着门外不知何时聚了些村里的面孔,多是上了些年纪,家里活计自有小一辈干的,因而能在白日里得闲出来转悠。
他们不经意和常霄夫夫两个打上照面,一时也有些无措,有的看天有的看地,只有当中脸皮最厚的,对着常霄寒暄道:“这是往哪去?”
常家老屋荒败许久,往日哪有什么人乐意往这凑,这会儿却不约而同来了,目的属实明显了些。
且常霄还注意到,自己出门时,不远处邻居鲁家的门也一下子关了,估计刚刚也在探头往外看。
面对这各式各样的目光,常霄笑了笑,大大方方道:“今日预备着搬过来住了,这不借辆车子回去搬趟东西。”
又道:“里面还忙着,叔伯婶子们要是想进去转两圈,尽管进去。”
反正院子里还有几个干活的汉子在,等人进了门,吕风肯定会帮忙顶着。
他说得直白,惹得对面的人反而面色讪讪,也不说进还是不进。
常霄不管,反正大门开着,任他们看去。
自己在村里的存在颇为特殊,既是少见的“读书郎”,又是唯一的一个货郎。
没有田地,所有的银钱都是靠着贩货都别人手里挣来的,最早只小打小闹地卖些杂货就罢了,这两次倒卖布头,如山的货转眼就能卖光,相较于之前,眼红牙酸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不过只要不说到他脸上来,人家心里头想什么与他何干,人性如此。
牛车走远,终究还是有人大着胆子进院门,有了带头的,后面的俱都抬脚往里走。
他们绕过照壁往里瞅,见地里还剩着半筐子土,丢着一些个盖屋用得上的农具,正中堂屋的模样也随之映入眼帘。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简单在前院转了转,没停留多久便离开了。
待出门后,心里的酸劲儿也一下子灭去。
那最早给石木匠指路的老夫郎道:“本还以为要把老屋正经修起来了,不成想还是个半吊子,要我说,咋不先修整堂屋,到晚上看着不渗人么!黑黢黢的!”
“堂屋多大,厢房又多大,没看堂屋屋顶上的瓦都缺了好些,八成是都给挪到厢房这边来了,有钱谁不想修,肯定是没钱买新瓦。”
“是嘞,钱哪里那么好挣,挣得快,花得也快!”
……
花了一个时辰,门板安好了,五个汉子先后领走最后一日的工钱。
常霄也早和曾如意借着木匠的板车把那头的家用、铺盖,外加两只鸡一只龟搬了过来。
今天其实只做了半日,按理说不该按着全天的工钱给,也不必管饭。
但常霄的意思是,多的只当辛苦钱,还专门跟几人说好,等这头屋里收拾明白了,邀他们上门吃暖房的席面。
第55章 同浴(加更)
搬家这件事,真做起来总会发现东西比想象中的更多。
就说常霄和曾如意住的这处茅草屋,看起来也就比“家徒四壁”好上那么一点,怎料实际收拾出来的东西还是堆了满满一车。
亏得石木匠的板车宽大,连门板都斜着放得下,若换成刘大用的那种卖豆腐的小车,怕是跑一趟还不够的。
把人都送走,两人方才关起门来开始收拾。
再有来门前探头探脑瞎打听的,常霄可就不打算理会了。
水缸里还剩半缸子水,吕风他们在这里做活,自也要吃水,这是他们挑满剩下没用完的。
后院的井还没清出来,因之前托颜春翠问了一嘴,说那井匠前阵子下井把腕子给扭了,还没好全,怕是还得歇十天半个月的。
做井匠的少,常霄去马桥打听一圈,要价都比刘家认识的这个贵两三成,便准备等上一等。
他们家两个人,也没养大牲口,吃水不多,再累一段时日也没什么。
半缸水用来洒扫足够了,两人接了两瓦盆的水,各自拿着布巾把该擦的都擦了一遍。
灶屋的土灶台面上搁了张石板,是吕风他们修屋的时候从院子里翻出来的,还挺平整,比木板好使。
曾如意用清水擦了几遍,很快就干了。
待常霄进来,两人把锅碗瓢盆都寻地方安置上,全部摆好。
他们没有碗柜,一概东西都是放在台面上的,盖了个草编的半圆形的碗罩子防尘。
罩不住的那些,则由曾如意盖了块布。
吕风他们做事周全,还按着自家的习惯,给土墙上钉了几个木钉子,这么一来,好些东西就能挂起来,或是挂几辫子蒜也合适。
曾如意显然很满意新的灶屋,等把东西归整好,使另一个单独的小土灶烧上水,放眼望去,就差放铁锅的地方还空着。
待铁作铺子做好,取来放上,就能吃上铁锅炒的菜了,想想就舒坦。
常霄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哪怕所在的屋宅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也无法买卖,起码村里是认这里归属于常家这一支的,不必担忧被人赶走,是个安安稳稳,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的落脚地。
曾如意不知常霄在发什么愣,他专心把两块布巾淘洗了拧干,路过常霄时递过去一块,又指了指对面的卧房,意思是那边还没打扫。
常霄接过布巾,忍不住笑了一下。
比起灶屋,卧房更好归整,无非是把床铺了,再把包袱里可怜巴巴的几件衣裳放进新衣箱里。
到这时灶上的水也烧开了,他们用烫烫的热水把草席子翻来覆去擦了两遍,先踩着土炕,把其中一张钉在墙上。
草席抻得平整,泛着枯黄的颜色,凑近能闻到淡淡的草木味道。
常霄伸手摸了两下,很是满意。
“现在太素了,倒是可以添点装饰。”
比如程三做的纸鸢就挺漂亮,他打算去挑一个挂在墙上。
曾如意从没想过还能挂纸鸢,原来住在城里都是睡架子床的,床帐一挂,墙面就给挡住看不见了,最多在床头挂一两个自己做的香囊。
听常霄说罢,他设想一番,也觉得好看,笑着弯了弯眼睛。
随后便是铺床,这回常霄听了吕风他们的建议,收了些麦秸和谷草,丢在后院晒了好几天。
最底下一层铺偏硬实的麦秸,往上一层则是厚厚的谷草,差不多有一掌高,随后垫上草席和褥子。
结束后两人迫不及待坐上去试了试,旋即相视一笑。
常霄道:“还真是比只铺麦秸要软和多了。”
最开始睡在茅草屋那边时,时常被干草茬子扎一下,现在再没那等困扰。
听闻谷草是最软和的垫材,加上不久前才刚秋收,家家都有成垛的新谷草,听说常霄想要,来干活的一个汉子默契地一人给他挑了一大捆来,让他慢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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