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哥儿一听,确是这个理,便高高兴兴地把钱送了过去,果然那之后于复才待他更是温存,还给他买了个伺候人的下仆,让他提前过上了主夫日子,令他愈发认定爹娘的做法是对的。
如今眼看婚期将至,就定在秋后,家里最近正商量着请匠人把老宅子修一修,粉一粉墙面,补一补瓦片,到时接亲时的时候不让人看笑话。
偏巧这时候半路杀出个糟心事,那个窝窝囊囊的小哑巴,居然把他爹告了?
茂哥儿看着纸上文字,连看了两遍,简直不敢相信。
“侵占家财?他哪里有脸!他吃咱家的,用咱家的,足足好些年,如今拍拍屁股嫁人了,倒回头恩将仇报了!”
茂哥儿气得手都在发抖,但不得不说,活这么大第一次招惹官司,实在是六神无主。
再看他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由更加担忧。
“爹、娘,现在怎么办,咱们还真要去公堂不成?”
“去是肯定不能去的,没听说么,那些个衙差为了立功绩,屈打成招的事也能干得出来!”
杨氏抹着泪对茂哥儿道:“我的好哥儿,你快想办法去求求姑爷,他是大掌柜,是在县城有门路的人物!只消他给指个路,就是破点财,咱们也认了,可不能让你爹真去堂上听审讯,挨板子呐!”
“对,我可以去找于郎……”
茂哥儿顿时有了主意。
他当即回屋去打扮停当,唤了六哥儿去叫一顶软轿来,马不停蹄去于家绣坊找于复才。
茂哥儿走后,曾兴运和杨氏才敢关起门来说话。
“这小蹄子,如今是翅膀硬了,好大的胆子!”
杨氏咬牙切齿,看模样恨不得把曾如意生嚼了。
“当初就不该给他寻常家那门亲事,再是落魄门户,到底是读书郎,一个个心思九曲十八弯的,八成就是那个常霄给他出的主意!”
她如今后悔得很。
“早知如此,随便找个外县的破落户把他嫁了又如何!打发得远远的,最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那种,人家爱戳脊梁骨就戳去,咱家少不得一块肉。”
曾兴运已经好半晌没说话了,实在是吓得说不出话。
做了亏心事,夜怕鬼敲门。
过去这么多年,他还以为旧事早就尘封泥下,横竖曾如安和栾光都不会死而复生!
“你说这会不会只是个引子,一旦上了公堂……”
如今只说他吃绝户,真判下来,无非是还钱罢了。
家里虽是拿不出这些,可背靠于家,还能让钱憋死不成?
曾兴运怕的是枝节横生,到时一发不可收拾。
“你也太看得起他们了,要我说,他们无非就是日子过不下去,想从咱们身上把那笔钱榨出去罢了。”
吃下去的钱还能吐出去?
杨氏是一百个不情愿,顺道骂了一句曾兴运,说他没出息,遇上事了就是个软脚的窝囊玩意儿。
她定了定神,先去安慰曾兴运。
“咱们有个好孩子,更有个好姑爷,你且等姑爷找找门路,打点一番,给那头冠上个什么诬告的罪名,到时不单咱们没事,说不准他们还要吃板子。”
曾兴运心神不定,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然而人在慌乱之际,是会抓住每一根伸到眼前的救命稻草。
眼下曾家的救命稻草就是于复才,他们满心盼望于复才能用钱开路,让这个案子最后不了了之。
几个时辰后,于家绣坊。
于复才的贴身小厮明益想进屋回话,听外头守着的六哥儿说茂哥儿也在,便换了说辞,道是生意上的事,好让于复才去出面处理。
半晌后于复才现身,明益嗅着他身上一股香风,心中颇为无语。
他家老爷诚然不是柳下惠,那茂哥儿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这才多大会儿工夫,竟是不耽误他们亲香。
明益把人请远了些,方才压低声音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回禀。
“老爷,您看这事该如何办?”
于复才招招手,示意两人再换个地方说话。
及至另一侧的廊下,离着茂哥儿所在的屋子有百步距离了,于复才继续问明益,“我怎么听着,这案子没那么简单?”
明益颔首道:“正是,小的托了人,问到了刑房去,那头却说是和旧案有关,不单是简单的银钱纠葛。再问多的,就不乐意答了。”
“旧案?”
于复才挑起眉头,“怎还有旧案的事,曾家以前挨过官司?”
明益道:“只能打听到有个旧日的假药案子,不过曾老爷也是被人骗了,不小心进了假药材到库里,好在是未及售出,没有给人吃进肚里去,到头来不过罚了银钱了事。”
但两个案子怎么看都是八竿子打不着,于复才怪明益办事不牢,明益告饶道:“老爷,你也知道,自打上一任县老爷走了,这一任怪是不好打点的,拘束底下人拘束得紧,好处都没那么容易塞了。”
于复才重重叹口气,他一手握拳,时不时砸向另一只手的手掌心中。
如此过了半晌,明益瞥见他眼珠子直转,就知道这位爷又没安什么好心。
如今他们已是从曾家身上刮了不少好处,茂哥儿年轻貌美,早教他家老爷给吃到了嘴。
那曾家二老,更是眼皮子浅,心也贪的,巴巴送了银钱过来,还惦记着年根上能发大财,殊不知早让他家老爷转手填了先前赌钱赌出来的窟窿。
绣坊和庄子,更是连着发卖了好些人出去了,原因无他,实在是养不起。
明益心里头也苦着呢,他是家生子,跑也跑不脱,只得替主家做着脏活,盼着真到撑不住的那日,自己莫要也被发卖了才好。
对于这些,那个傻乎乎的茂哥儿是一概不知,还在做着嫁入富贾门中的美梦。
要说此刻老爷在盘算什么,明益动动指头都能猜得出。
绣坊借了曾家的大笔银钱,到了年底哪里有钱还账,更别提多余的分利了。
原本的打算是到时另找借口拖着,左右年末时茂哥儿已经嫁进来了,更有甚者,肚子都大了,曾家只能吃闷亏。
而今却有了更好的办法。
试问若是曾家陷入官司,自顾不暇,甚至落了罪名押入大牢,那么债务还有谁会管呢。
届时只需适当给些小恩小惠,估计这一家子还得感恩戴德。
果如明益所料,于复才让他凑近,吩咐了一番话,明益听罢,直为曾家捏把汗。
如今怕是要从里到外,都被人吃干抹净了。
(二更)
审案当日。
讼师进不到公堂内,故而成华只得在县衙外反复叮嘱。
“到了堂上,有什么说什么,只需据实而告。”
眼看面前几人,比他想象中的要好些,到底都是见过些世面的人物,不至于给人吓唬两下子就语无伦次。
这三人里,常霄算是人证之一,曾如意是苦主,定是第一个进去的。
常霄握着小哥儿的手,可谓一片冰凉。
“成华说了,如今的县令大人行事公允,在外县任职的时候就有青天之称,定不会让有罪之人跑脱的。”
要说他们运气确实是不错,世道如此,摊上个好官,百姓就能得公道,摊上个庸官乃至贪官,只能咽下苦果。
曾如意点点头。
他看向县衙高处的牌匾,过去年幼的自己走不进的地方,如今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迈入其中。
官衙自有行事的一套章程,往往为了避免央告双方在衙门外面就打起来,一向是分开带进门,在升堂之前双方各都见不到面。
常霄他们到的时候,还不曾见着曾兴运一家人。
进去之后,候了半晌,便听见前面传唤。
曾如意深深吸了口气,转头看了常霄一眼,独自跟着衙差离开。
民见官需行跪拜大礼,纵使在盛夏,青石砖的地也是冰凉刺骨,然而双手伏在地面上的时候,曾如意只觉得自己等这一刻等了许久。
“草民,曾如意,叩见大人。”
他更庆幸自己不再为口不能言所困,可以一字一句,历数曾兴运的罪行。
而曾如意在现场所说,又可以与诉状上所写一一对应,任谁听完,都会发现曾兴运其人十分之可疑。
因为单独的巧合不算巧合,可若是巧合连成串,就难免惹人深思。
曾如意不懂断案,只是按着成华的叮嘱,堂上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问完一轮,曾兴运才被带上来。
曾如意跪在原地,并未抬头给这个曾朝夕相处了七年的大伯半个眼神。
曾兴运的做派也在他意料之中,从跪下来的那刻起就在喊冤。
在因此挨了警告后,方才老老实实地答话,但总是说着说着,就转到诉苦上去,口口声声指责曾如意是白眼狼,说什么养恩胜生恩。
又把曾如意的亲事拿出来说道,把常家夸得天花乱坠,言下之意便是他一个商户家的孤苦哥儿,能嫁给书生做夫郎是天大的幸事,全靠他们做大伯和伯娘的从中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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