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霄拿不准够做什么的,吴匠人便在料子给他比划。
“镯子是不够,不过能做一个平安扣或者无事牌,外加一只戒子,一条单圈珠串。做完这些,还能有剩。”
常霄思忖好半天才下决定,让人给做了一枚无事牌,一对戒子,余下的都做珠子。
珠子除却做珠串的,再取两枚制成耳坠,或是做簪头点缀,这般能给小哥儿凑出一套首饰来。
这么算下来,一块料子也算是物尽其用,没有浪费了。
他给吴匠人放下两贯的定钱,转头去银铺,挑挑拣拣,把想要的定下,又出手两贯。
换来的两张条子贴身放着,预备到时候给夫郎一个惊喜。
原想着要不要就此打道回府,不想又遇着甘小泉了。
说了两句话,就给人拉去吃酒,还把今日能溜出来片刻的黄齐也喊上了。
“咱今日不去韩家脚店,去另一家,苹儿街新开了个专治河鲜的,每日的鱼虾都是从船上现买的,下锅前都还是活的,我去吃了两回,那叫一个鲜。”
甘小泉每天在城里乱逛,对着何处开了新铺子门儿清,各样新鲜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常霄听到这里,就答应去尝尝,要是好,下回带着曾如意来。
苹儿街离得挺远,他素日不太往那处去。
三人在街上说说笑笑地前行,半路甘小泉遇着个熟客,不得不停下来同人寒暄。
对此常霄和黄齐倒不觉得有什么,正巧几步外有个书生在卖画,不单是有些挂出来装裱好的成品,另还当街正在现画,周遭围了几个人看。
常霄和黄齐也不能免俗,遂往那边走了两步,预备瞧个新鲜。
原是真的只打算看看,却见挂出来的卷轴画里,有一幅是狸奴扑蝶,常霄想起早前绒线铺翟夫郎送了曾如意一把绢扇,就是这个花样,曾如意喜欢得紧,这幅画若是拿回去,正好能挂屋子里。
问了个价钱,却也不贵,一是尺幅不大,二是这等没什么功名的书生,更没什么名气,出来卖画卖字,无非挣个润笔费,在纸笔颜料以及装裱花费之外,多增几个饭钱罢了。
常霄不懂画,单纯图个眼缘,在价钱上没多难为人,说多少,就给了多少,花了五百文就给拿下了。
那书生还特地给他仔细卷好,或许是因为常霄太爽快,人家看过来的眼神简直如逢伯乐。
但常霄确实是粗人一个,肚子里那点原主留下的墨水也不顶用,没法同人深谈字画。
正想回头看看甘小泉有没有跟人聊完,却见短街另一头闹起来了。
书画摊子上的人顿时不看书生画画了,一股脑全涌到那头去看人吵架。
恰在此时,甘小泉小跑过来了,连声告歉,直言一会儿那顿饭他来请。
常霄让他不必那般客气,又望着前面疑道:“前面那是出什么事了?”
本想着甘小泉也是个路过的,哪里会知道,只是顺口一问,怎料甘小泉蹦着高看了两眼,还真给答出来了。
“那边有个大宅子,瞧见没?那是个绣坊,东家姓于,近来说是经营不善,裁撤了好些绣工,工钱也没人结明白,这不人家拖家带口来讨钱了,都闹了好几日了。”
开绣坊的于东家?
常霄心道,应该不会那么巧。
“那于东家是不是年过而立,前头娶过一个夫郎,生孩子没了?”
这回是黄齐最先道:“常大哥,你识得那东家?”
甘小泉忽然恍然大悟道:“怎么不识得!怪我竟忘了!”
他同黄齐道:“这个姓于的如今有个相好,就是咱嫂夫郎那丧良心大伯家的哥儿!”
一下子全都对上了。
甘小泉知道得多,巴不得赶紧一股脑说给常霄听。
三人快步走到那做河鲜的食肆,点了几样招牌菜,酒水一上,他便开始滔滔不绝讲起来。
常霄此前对这个于复才的印象,只有年纪大、吃嫩草、家底厚三条,现在才知,前两样是真的不假,最后一条可就要掂量掂量了。
“这个姓于的,叫于复才,一应家产就是从他家老爷子手里继承来的,原本经营得算是不错,哪知道后来,这人沾了赌。”
常霄听到这里,就知道这人是没救了。
能撑到如今还没倒台子,无非是因为从前当真是有些家底子,耐得住折腾,不然怕是早就像过去的常家一样树倒猢狲散了。
为着填赌钱的窟窿,姓于的拆了东墙补西墙,这两年是愈发不济了。
甘小泉之所以知道不少,就是因着他是做牙人的,晓得于家私底下偷摸发卖了许多家仆。
要知道大户人家,轻易不会发卖人,就算是犯了错,多是要么偷钱,要么偷人了,也是私底下叫来牙子领走,唯恐传出去被人知道,坏了门风。
若是一批一批大肆发卖,那不用说,肯定是宅子里出了大事,连人都养不起了。
顺着打听打听,可不就全都牵扯出来,教他听了个尽兴,正愁没人讲。
不过话又说回来,伺候的人少了也就罢,现今居然是连绣坊都要裁人。
绣坊可是于家最主要的进项,甘小泉讲到这里,去端茶润嗓,听常霄道:“既如此,怕不是这人是想跑路了。”
甘小泉动作一顿,和黄齐对视一眼,后者没忍住,问常霄道:“他要跑,能跑到哪里去?”
“他肯定总还有点保命钱傍身的,只需离了莘县,去别处避避风头,若还能沉下心经营,也说不准能东山再起。”
不过既是个赌棍,八成也没有翻身的一日,跑路多半只是单纯的躲债罢了。
“绣坊是安身立命的生意,现下闹成这样,定然也没有人乐意去他家下单子,关张也是早晚的事。此人能做到这一步,就是没想着再周全绣坊了。”
余下两人听常霄一番分析,都觉得有理,继而唏嘘道:“真是不懂这些个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赌什么呢,原本靠着老辈子留下的钱,只要不是头猪,躺在钱堆上不动弹也饿不死。”
常霄摇摇头。
“真要是头猪还好了。”
起码猪只知道吃喝拉撒,不会往那赌坊的无底洞里撒银子。
要么常有人说富不过三代,越是富裕的人家,越容易养出败家东西。
说到这里,他不由想起年初粮价飞涨,见着曾如意的伯娘在街头和人抢粮的事,那时就奇怪,为何新儿婿不缺钱,乡下又有庄子,却没给未来的岳家送一些粮食。
如今看来,自然是那会儿早就有亏空了。
乡下庄子的粮食,多半也全数换成了银子。
想及此处,常霄顺势宽了心。
本还担心曾家傍着于家,闻说亲事也已敲定了,会不会借着于家的财力和人脉去衙门活动,让曾兴运那老货在牢里好过,甚至于洗刷了罪名。
现下是完全不用担心了,于复才自顾不暇,甚或最早和曾如茂勾搭到一起,就没安什么好心。
于家绣坊的大门被人围堵,一群绣工吵嚷着讨工钱的事,可谓是县城里的大事,没个两日就传得全城皆知。
这日一早,曾家母子俩就在家里吵翻了天。
自打曾兴运入狱,杨氏坐卧难安,原本保养尚可的模样已是肉眼可见沧桑了许多,头发丝里都掺了白发了,单论面相,却是越来越刻薄。
曾如茂有时候看她一眼,都要被她的眼神吓一激灵,有那么几日还信了街上神婆子的话,问曾如茂家里还有没有曾如意的旧衣裳,上面若能拣出两根头发,就能找神婆子做法,让曾如意死于非命。
这些日子里,很多事瞒不住,就算杨氏没有明说,曾如茂也隐约猜到父亲入狱,以及母亲惶惶不可终日的缘故。
一想到这两人手上或许沾过人命,就算是为人亲子,他也感到阵阵胆寒。
为此前些日子,他都是去绣坊住的。
按理说没过门的哥儿,哪里有到男方家里过夜的,放在之前,杨氏也是断不能答应,现下纯属是顾不上。
最早是巴望着曾如茂能把于复才拴紧,好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什么哥儿家的清白,左右亲事定了,人早晚要嫁过去,自家现下听的笑话还少么,不在乎多上一些个。
直到这几日绣坊被人围着开始闹事,曾如茂才被于复才打发了出来。
在曾如茂眼里,这自然又是于复才对他独一份的回护。
他信了于复才说自己是同行做局坑骗的说辞,且那些被裁了的绣工都是吃里扒外的,现在得不到工钱也是活该。
哪知昨个儿进家门,睡了一晚,一早他娘就来敲门了。
吃过早食,二话不说,就刻意把他身边伺候的六哥儿支走,开始拍桌子闹腾,要他去找于复才,把家里借出去的将近三百贯钱要回来。
曾如茂登时就不干了,“眼下正是于郎最难的时候,咱家如何能落井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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